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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阿透:驚心動魄推普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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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阿透:驚心動魄推普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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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用作推廣普通話的兩套短片早前曾引發諸多議論,但在一輪政治口水戰中已成明日黃花。然而不少學校還是沿用著這些官方教材,電視台還在定期播放,如果內容有偏差和謬誤,學生和老師還是會一直受到誤導,最終受害的還是我們的下一代。

兩套短片分別是《語文雙女俠》和《驚心動魄(粵普比較之二)》,原意或許是透過輕鬆的和戲劇性的手法去推廣普通話。可是短片從意識和學術上都大有問題,片中說粵語的人不是刁蠻任性或笨拙無能,就是作奸犯科或窮兇極惡,其對粵語更是有意無意的輕視和鄙視,對語言學概念的扭曲和簡化,都必須予以釐清,以正視聽。

《語文雙女俠》甫開始便把「口語」說成是有上千年歷史的「廣州話口語」,把書面語說成是有數百年歷史的「現代規範漢語」。粵語無論從語音和語彙,都比「上千年」要源遠流長得多,就漢語音韻學來說,粵語可最少上溯至魏晉南北朝的「中古音」時期,反而在一千年前,北方語言受外族影響,入聲至宋元漸漸喪失。就語彙來說更為明確,「傾偈」(謦欬)早已見於二千年前的《莊子》、「諗」(想)在《詩經》已有、「得閒」(有空)《楚辭》已有、「陰騭(德)」(默默行善)《尚書》已有。

把書面語等同有數百年歷史的「現代規範漢語」是大誤。「現代規範漢語」和發韌於明清的「官話」也可以是兩碼子事,明代以「南京官話」為基礎,而直至民國時期還有保持尖團音之別和入聲調的「老國音」和簡化的「新國音」之爭。

書面語的歷史當然不止數百,文言文作為正式的書面語超過二千年,在民國時代的白話文運動之後,才退出歷史舞台,而由白話文取而代之,形成作為「現代規範漢語」的書面語基礎。書面語也不排斥所謂「方言」,不要說民國時期老舍的「京腔」和沈從文的「湘調」,就是前兩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他的作品也用上不少山東話。把普通話偷換成等同書面語的概念也屬無稽之談,我們只能說就現代漢語而言,普通話比較接近書面語,但普通話裡也有無數口語不宜入文。使用粵語無礙誦讀漢字,所有漢字都能找到對應的粵語讀音,這是粵語不同於其他中國「方言」之處。粵語和書面語斷無互相排斥之理,粵語不一定要用口語表達,如火車上的廣播,普通話的版本是「往羅湖的列車現在到站,乘客請不要超越黃線」;粵語的版本是:「往羅湖列車現在到站,乘客請勿超越黃線」,而不是:「去羅湖既火車而家埋緊站喇,大家搭緊車既阿哥阿姐千祈唔好踩過黃色個條界,唔該晒!」

《驚心動魄》又提到普通話源自元明清三代,這單論語音可自成一說,但說官話就是當時政府所提倡的「民族共同語」就過於牽強了,官話是指官場或上層知識份子之間使用的語言,元清兩代是外族統治,官話以蒙語和滿語為主,清朝到比較後期才出於統治需要而使用漢語並行作為官話,他們才沒興趣甚麼「民族共同」,其實滿清要到雍正才設立「正音書館」,諭令福建、廣東兩省推行官話,並規定「舉人生員貢監童生不諳官話者不准送試」,可最終也是成效不彰。

硬要把粵語和口語、把普通話和書面語劃上等號是會鬧笑話的,以此推論出來的「對應規律」,如甚麼「古今有別」和「少數服從多數」等,其謬誤自然俯拾即是。

規律之一有所謂「形義不同」,其實是出於南方和北方口語之別,例如「班房」和「打尖」是意義不同的兩地口語,一般不作書面語用,「班房」在大陸會寫作監獄,在香港會寫作「課室」。又例如香港口語「搭的士」(坐計程車),橘越淮而枳,在大陸變成「打的」,但總不能說「打的」是書面語吧!語言是有生命力的,不同地方的口語和書面語也會隨著時間而變化和互相影響,「寫字樓」以前是口語或是所謂方言,現在已可入文。香港人口中說的「合同」,大陸卻是用於法律的正式書面語。香港「大哥大」(手提或流動電話)又是另一個例子,現在都叫「手機」,這變化反映了當代手提電話的普及。以前大陸叫妻子做「愛人」,現在的「小姐」則別有含意,這也反映了改革開放前後的巨大變化。

至於用「古今有別」來解釋粵語多單音節詞和普通話多雙音節詞,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那是因為粵語語音遠比普通話豐富,可以單音節詞辦別字義之故,故我們說「眼耳口鼻」,而不用說「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在書名和戲名等應用上,也捨棄複音節詞,如取《林徽因傳》而捨《林徽因的傳記》,取《非誠勿擾》而捨《沒有誠意就不要打擾》,這是因為單音節詞較精煉簡潔之故。至於詞素相同語序不同如「鞦韆」與「韆鞦」者則關乎語調,正如質素、消夜和私隱等在粵語來說都以陰平聲開始,這樣的語序為的是口語暢順。

說語言的規範是以「少數服從多數」做為原則更失之偏頗,正如有說四川話是全中國最多人使用的方言,這是否所有漢語就要按四川話做為標準呢?

把普通話置於粵語之上,把兩者說成互相排斥這觀念是違反語言學常識的。短片中舉了很多例子以說明粵普之別,如某些食物和量詞的叫法等。然而語言反映的是在地的生活,當中的客觀差異更不容抹殺,北方用語並無唯我獨尊之理。

如片中所說的菩提子和葡萄之別,提子嚴格來說是葡萄的一種,屬歐亞種葡萄,最早經香港傳入大陸,這情況有點像橘子和橙的分別,在香港橘子叫「桔」,橙卻是柚子(Citrus Maxima)和橘子(Citrus Reticulata)的混種,台灣又把它稱之為「柳丁(橙)」,而隨著兩岸三地的交流,早期在大陸名不經傳的「橙汁」,現在已是全國通用。

片中也說「燈籠椒」是廣東話口語,所以書面語應用「柿子椒」云云,其實「柿子椒」一般是北京人的說法,正式叫「菜椒」,「燈籠椒」、「甜椒」和「彩椒」等都是其他地方的俗稱。

不同詞彙之間往往有很多微妙細緻的差異,不能為求統一而強行抹煞,例如短片中說質素和素質也不全是粵普之別,這除了前述的音韻因素外,意義也有所不一樣,拿英文來說明差別就比較清楚了,質素是Quality,素質除此之外,則更有Nature及Character的意思,當然中文也可以用「性質」和「氣質」等來表達。

還有量詞,粵語當然也有一「匹」馬的叫法,「隻」也非如片中所說單指小型動物,誰敢說「一隻」老虎是小動物了!

短片裡拿「水潽了」做為「水滾瀉」的對應,但「潽」字卻是個生僻詞,嚴格來說也是所謂方言,「潽」字辭海和辭淵等都不收,相反「滾」和「瀉」都是常用字,紅樓夢也有「滾白水」(白開水)之說,「瀉」字也容易理解,如意思相近的「傾瀉」和「下瀉」等,甚至「倒瀉」也非一地之言,「銀河倒瀉」可是古雅的成語。

方言或是語言之間的互相借鑑是很自然的,粵語和普通話也不會例外。普通話過去也一直在吸收粵語裡的詞彙,如警察和公安、電腦和計算機、貨櫃和集裝箱等;官方規範或民間約定俗成之間大可悉取尊便,如用書店或購書中心、門市或營業廳,碧咸或貝克漢姆,維珍尼亞或弗吉尼亞,孰優孰劣自有公論。

語文是教育之本,不得草率,推普何需抑粵,更遑論醜化詆毀。普通話應有不用踩底別人抬高自己的自信,甚至可以嘗試參考英語和西班牙語的語言政策思想,採納多元標準觀(Pluricentric View),百花齊放,百家爭嗚。沒有人會像短片中的那個青面獠牙的大魔頭「要用粵語一統天下」,但現實卻是極權國家竭力打壓地方文化和語言,特區高官揣摩上意,自覺或不自覺地抱著政治化的「語言純粹主義」(Language Purism)來推行教育政策,或明目張膽,或潛移暗化。

「要消滅一個民族,先要瓦解她的文化;要瓦解她的文化,先要消滅承載她的語言;要消滅這種語言,先要從他們的學校裡入手。」這是鐵血宰相俾斯麥說過的話,後來被納粹希魔引用而「廣為傳誦」,這搞不好就是香港刻下的寫照。

短片《驚心動魄》對某些的居朝堂之上者也許是個鬼迷心竅的願景,白教授的故事也就是白毛女的「回歸版」,捨棄香港合家移民大陸,身為香港人在家中卻完全不說廣東話,傳家之寶可以雙手奉上以報效祖國,甚至丟下十歲不到的女兒不顧,把她一個人遺留在家也在所不惜(這在香港屬違法之舉)。

粵語做為香港人的母語,活潑生動,藹然可親;做為漢語大家庭的一員,清通多姿,雅俗共賞。粵語和普通話的關係不是擂台對手,在過去也一直互相借鑑,分庭抗禮,而在神州大地萬馬齊瘖的日子裡,花果飄零的中華文化得以保存血脈,古雅的粵語和正體字等都自有其功。粵語是中文的活化石,是漢語取之不竭的清風明月,從語言、文化和歷史的角度來看都應珍而重之,要遏抑粵語以學好中文是捨本取末,甚至是蠹害中華文化,禍延子孫的「破四舊」之舉。家長、老師和有識之士為此應挺身而出,撥亂反正;政府和教育局諸君應洗心革面,改絃更張。

作者為文化評論人

文章刪減版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4年4月7日

本欄逢週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發展,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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