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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維權律師滕彪對中國法治人權的解讀

專訪維權律師滕彪對中國法治人權的解讀

滕彪,1973年生於吉林樺甸,1991-2002年就讀於北京大學,獲法學博士學位。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師、公盟研究室研究員、獨立中文筆會會員、中國著名人權律師。

2003年四月發生的孫志剛事件,使滕彪成為了公眾人物。當時已成為中國政法大學教師的滕彪,與在北大讀博士時的同學許志永、俞江,聯名向全國人大常委會遞交了關於「對收容遣送制度進行違憲審查的建議書」,既著名的「三博士上書」事件。孫志剛事件是一個標志性的維權事件,媒體稱這一年是中國維權行動元年。此後,維權運動波瀾迭起,「維權」一詞開始成為時事關鍵詞。也正是從這一事件開始,滕彪成為了中國維權運動的標志性人物之一。

不久,他與許志永等人一起成立了「公盟」。在「公盟」的旗幟下,聚集了許多律師志願者和公民志願者,他們代理了大量的典型案件,如宗教自由、言論自由、計劃生育、強制拆遷、教育平等、刑訊逼供、酷刑、死刑,等等。由於這類案件的敏感性, 被監控、被毆打、被跟蹤、被綁架、被失蹤成為了滕彪的生活常態。

2011年2月19日,滕彪再次被抄家並秘密關押70天,期間經受了難以想像的身體精神折磨。

專訪:維權律師滕彪
公民記者:Jaco

Jaco: 從作為律師的角度觀察,西藏地區以至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的司法、執法狀況如何?是否比其他漢人地區更為惡劣?

滕彪:整個中國大陸的法治、人權狀況都很差,但少數民族受到更加多的控制。例如在西藏,隨處可見軍隊巡邏。藏人幾乎在所有的人權領域都存在比對漢人更嚴厲的現象。而且他們的宗教、文化跟漢人不一樣,共產黨卻對此毫不尊重,甚至經常把當地的異議者視作「恐怖份子」。除了比如計劃生育方面對於少數民族有一些優惠政策,其他的所有方面,共產黨對於藏人的壓迫,比對漢人還要更深一些。

Jaco:你會否認為,近期大陸政府對於維權律師的大規模搜捕,與藏、疆等地區的局勢有關嗎?

滕彪:從七月初以來到現在大量的維權律師被抓捕、被失蹤,是跟一直以來的維權律師爭取民主自由的運動有關係的。從習近平上台以來,除了對維權律師的打壓越來越嚴重,整個公民社會如公民記者、互聯網、NGO、宗教團體,都比以前面對更多打壓。在西藏,這種政策更變本加厲,控制更嚴,迫害比以前更殘酷。整個人權狀況的倒退、對公民社會的鎮壓,是全局性的惡化。

Jaco:親中共喉舌往往把「解放」前的西藏形容為政教合一的農奴制封建社會,你所認識的「前中共統治」之西藏的政治、社會結構又是如何?

滕彪:首先不應該用「解放」這個詞,中共並沒有「解放」中國人,也沒有「解放」西藏人。它為了強調自己的合法性,對於之前的中國跟藏區都是進行了一種妖魔化的描述。很多都是虛假的宣傳,跟歷史事實是相背的。但是經過了這幾十年來中共的宣傳和思想教育,很多人都當然地把以前的社會想像成舊社會,非常黑暗、非常糟糕的狀況。而且很多漢人也把西藏看成中國的一部份,就像中共的宣傳一般,「西藏自古以來是中國的一部份」。然而這種說法是經不起推敲的。中共是在藏區進行了大量屠殺、鎮壓才控制政權的。藏人命運該由藏人來決定,而不是由中共決定。

Jaco:承上,於國民黨政府時代,1932年1月21日,西藏地方駐京代表貢覺仲尼、阿旺堅贊等還聯名具呈國民政府、行政院及蒙藏委員會,轉達十三世達賴喇嘛關於產生西藏代表辦法的意見。呈稱:「在國難期中,應集中全國人民之意見,使之成為整體。西藏代表之產生,應由當地人民自由選舉,使西藏人民愛國意見得以充分表現。此為西藏地方之權力,亦是對於國家之義務。」是否可以說,最少以西藏地區領導層而言,一早已經接受、追求代議民主政制?

滕彪:對,在1912年中國已經建立了亞洲最早的共和政體,但是中共在1942把這些都摧毀了。雖然過去國民黨政府也並不完美,有很多問題,但是中共建立了一個非常野蠻的極權統治,對於整個社會、政治、經濟、宗教、文化等,全方面進行了控制。相比之下,西藏的流亡政府,它經過不斷的努力,現在已經建立了代議民主政制。將來的中國要建立民主政治,必須要推翻現時的專政政權,實現民主制度。在這個方面,中國需要向西藏的流亡政府學習。

Jaco:香港社會對於西藏的認識、討論甚少,一般只觸及政治制度、軍警進駐等,現時大陸的維權人士、知識份子對於西藏的關注主要是在甚麼方面?

滕彪:國內的維權人士對於西藏的問題還是比較關注,從人權等等方面,有一些聲援,包括人權律師介入藏人案件等等。但是因為意識形態、訊息封鎖等等,還有其他的原因,很多人,包括維權人士,對於西藏的情況了解很有限。

Jaco:很多人關注政治壓迫和旅遊發展,對藏族文化及藏民生活造成很大的破壞,你同意嗎?你認為何者的破壞性較大?

滕彪:西藏的宗教、文化、生活方式和生存環境都是非常特殊的。經濟上的現代化、生活方式的現代化等等,和它原來的生活方式、原來的信仰、環境等等,都會有一些衝突。但是我個人認為這些衝突,例如開發到甚麼程度、應不應該開發,宗教文化語言方面應該用甚麼態度來面對現代化,這些問題都應該由藏人來決定,而不是由外來的人去決定。但目前的情況是,大量破壞性的採礦、開發,對藏人原來的信仰、生活方式、環境都造成非常大的破壞。這樣的情況應該儘快改變,由藏人去決定面對現代化應採取怎麼樣的措施。

Jaco:西藏天然資源似乎不豐富,現代化過程亦因為種種原因而發展較慢,現時經濟還是依靠農業及「第三產業」(旅遊業)。大陸知識份子對於西藏的發展有何期望?

滕彪:相當多的人還是沒有辦法理解自決權,沒有辦法接受西藏將來有可能的獨立。我個人不認同這種看法。我不斷的和別人去討論,希望漢人、尤其是漢人知識份子,能夠更多的人理解藏人的歷史、了解西藏的政治狀況、了解藏人的需求,從而更加在將來能夠接受藏人的自決權。

Jaco:達賴喇嘛曾經表示,他敬仰馬克思主義,因為馬克思主義強調減少貧富差距。「在資本主義國家,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馬克思主義強調平均分配,這很重要。」,你認為西藏的其他意見領袖除了反抗民族壓迫、追求民主制度外,亦重視社會的分配正義?

滕彪:這個實在是很多國家面對的最基本的問題,到底是要更多的平等、更多的政府再分配,還是要更多的競爭、更多的市場,包括達賴喇嘛和很多重要的思想家都認識到平等的重要性。但是第一,馬克思主義它在實踐上造成了很多的災難,但是它關於社會平等的一些想法還是可以借鏡的。第二是,一個社會它應該有多少福利、應該有多少再分配,應該由民主制度來決定,比如全民公決等等,要通過一定的方式來決定,而不是由一個人或者一個政黨來決定。

Jaco:身處其他地區的人,能讀到、聽到的,往往只是知識份子、政治人物的意見,有甚麼渠道可以知道更多藏區基層群眾的聲音?

滕彪:真正的知識份子、真正的媒體,他是可以反映一般民眾的聲音。但是在中共黨控之下,知識份子和媒體是沒法反映社會真實的聲迫的。所以只有開放的言論、開放的媒體,民眾的聲音自然可以表達出來。另一方面是互聯網的出現,也令到民眾的聲音能夠更多的被聽見。

Jaco:你有其他說話想要對香港人說嗎?

滕彪:感謝香港人支持西藏的人權跟民主,也感謝香港人多年以來對大陸民主事業的支持。現在西藏的教訓和經驗,很值得香港人去思考。如果香港人不努力抗爭,就很可能會像西藏一樣,成為一個人權狀況非常差,缺乏最基本的自由和尊嚴的社會。所以香港人應該繼續爭取、繼續抗爭,以免香港成為另一個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