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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是特務……」 ——十月革命三件重要軼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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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寧是特務……」 ——十月革命三件重要軼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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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海報的中國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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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白軍的內戰時期海報。詳見下文。

上面一張海報是白軍的,主要當然是針對托洛茨基,指他作為紅軍統帥殺人如麻,所以城牆下很多骷髏頭。上角的俄文意思是《蘇維埃的和平和自由》;左面紅旗是蘇維埃共和國的旗幟;右面是工農政府紅旗;城牆下有張通告,是托洛茨基署名的,暗示他進行屠殺。

但大家有無留意,城牆下拿著槍指嚇一個被綁的白衣漢的,是一群留著辮子的…中國人?對,他們是中國人。為什麼中國人會出現在這張海報,並被視為紅軍一分子?

故事是這樣的:一次大戰,中國為了支持協約國,派了幾十萬工人到歐洲工作。其中在俄國就有二十萬人。二月革命爆發,不少華工同情革命,並且加入了後來的赤衛隊及紅軍。根據工運史家梁寶龍的文章,在所有紅軍部隊中,由中國人組建的部隊人數大約有十五至二十萬人。(註五)白軍當然曾經和他們交過手,而這張海報就是一個證據。

姑勿論內戰真相如何,值得注意的是這張海報的政治色彩。它畫的托洛茨基,頸上掛了大衛之星,暗示他是猶太人。為何要凸顯其猶太人身份?因為白軍作為保守主義者和皇權主義者,是反猶主義的啊。至於中國人,那時已經是辛亥革命之後,不該再有辮子吧。但他們被畫成有辮子,也是因為白軍海報把他們當成醜角,而且多少在暗示「黃禍來了」。

當年如果你是中國人,或者是猶太人,碰到白軍的話,肯定不是好事。

「列寧是特務……」

第一件,列寧是否德國特務?最近一位教授便重提這個傳聞。

二月革命後,臨時政府由資產階級自由派立憲民主黨主導。1917年4月,司法部長指控列寧是德國特務。他說,當時德國和俄國打仗,你列寧如果不是和這個敵國達成協議,怎麼可能讓你乘坐「密封火車」,由瑞士經德國回俄國(所謂密封,意謂不許其他乘客乘坐)?你一回俄國就鼓動反對臨時政府,肯定是為敵人做事。這個指控,後來又加鹽添醋,變成「密封火車上有大量黃金」的傳言。

可是這位部長立即碰了一鼻子灰。全俄蘇維埃(即工兵代表會議)的執行委員會——當時主要由孟什維克和社會革命黨領導,布爾雪維克議席很少——立即反面,要臨時政府將部長炒魷魚。臨時政府只好照辦。因為當時主導臨時政府的立憲民主黨,反對民主共和,早已聲名不好,只能靠蘇維埃的支持才能立足。

兩個月後,臨時政府的報復時間到了。6月18日的群眾反戰大示威後,繼之以7月3日的武裝示威反對臨時政府。這時臨時政府全面反攻,宣布布爾雪維克黨非法並逮捕其領袖。而其中一個宣傳重點,便是重拾四月的指控,說列寧為特務,並將他通緝。列寧轉入地下。雖然孟什維克完全知道真相,但是他們一聲不吭。

從此之後,關於列寧是德國特務之說,不斷有人重提。但好奇讀者一定會問,那麼為什麼四月時孟什維克要出來維護列寧呢?他們不是恨透他嗎?為何後來又不吭聲?

道理真的很簡單——因為……他們以及其他黨派,都有很多人和列寧一起坐密封火車回來呀!

最早提出和德國協議的,不是列寧,而是孟什維克的領袖馬爾托夫。大戰時兩黨很多領袖都流亡在外,特別是瑞士。他們一聽到俄國發生革命,都急於回去。馬爾托夫想出妙計:答應回俄後努力籌謀德奧兩國的戰俘早日釋放,換取德國答應讓其過境——而不是答應賣國。然而沒有多少人敢贊成,除了…列寧。3月27日,他和另外31位布黨成員一起乘密封火車回俄。一個月後,馬爾托夫為首的58個孟黨黨員追隨列寧足跡回國,同行的還有許多其他左翼黨派。6月7日,又有第三批流亡者以同樣方式回國。(註一)

這些史實早就為人所知,現在再拿來大講,未免有點好笑。

那麼黃金呢?這更有趣了。英國Blackwell的《俄國革命百科全書》的詞條Revolutionierungspolitik and Alexander Helphand (Parvus),多少解開可部分謎團。世界大戰一旦開打,各國之間的間諜戰也隨之展開。當時德國收買了一個前俄國社會民主黨活動家赫帕漢特(Helphand),也就是和托洛茨基一起提出不斷革命論的大名鼎鼎的巴維士(Parvus,化名)。不同於托洛茨基埋首革命,巴維士在1905年革命失敗坐牢後,流亡到君士坦丁堡,成為富有商人。1915年他遊說德國領事,說俄國革命有利德國,德國應該支持俄國革命。之後德國就給了巴維士很多錢。接著他便去瑞士找列寧,被列寧痛斥。其他流亡者也這樣對待巴維士。由於不成功,德國政府後來就不再理睬巴維士。但1917年二月革命爆發,再次燃起德國政府借布黨之力打敗俄國的權謀。後來的文件顯示,德國政府的確再付過錢給巴維士,但之後錢的去向,就不得而知。以巴維士之長袖善舞,會不會用迂迴方式把錢捐給了布黨,而列寧或其他領袖並不知曉呢?這個可能性當然不能排除,不過相反可能性或其他可能性也有,總之是謎團。但可以確定的是,密封火車無論如何不能證明列寧和德國政府合謀推翻臨時政府。(註二)事實上,俄國革命很快就燒到德國了。

蘇漢諾夫的後悔

蘇漢諾夫(Nikolai Sukhanov)是孟什維克的領袖,職業上則是農業專家。革命後他寫了一個非常有名的回憶錄,是重要的證詞。由於種種原因,這本書一直沒有英文版,所以非常難找。直到1984年,才出了一個簡化的英文版。

孟黨一直支持資產階級臨時政府,所以客觀上也就支持他們繼續打仗,亦因此與激烈反戰的工人和士兵越來越敵對,也自然和同樣反戰的布黨激烈敵對。二月革命後,孟黨本來在蘇維埃享有多數,但八月開始他們支持臨時政府的立場,終於令他們失去多數。到了十月革命當夜,全俄蘇維埃剛好舉行第二次代表大會,表決通過打倒臨時政府。孟黨在此時應該怎樣做?抗議布黨的多數派推翻臨時政府,這是孟黨一致的。但下一步呢?孟黨內部就發生激烈爭論。第一個選擇是既反對布黨,也和蘇維埃決裂,退出蘇維埃;第二個選擇是留在蘇維埃去反對布黨,等待時機再爭取多數工農兵代表的支持。孟黨的領袖唐恩和馬爾托夫主張前者,而蘇漢諾夫主張後者。

我們把蘇漢諾夫的回憶節譯如下:

「我們三十人激烈爭辯。我猛烈攻擊,非常激動,不加修飾。在整場革命,我從未以如此強烈信念及激情捍衛自己的立場。不只是從邏輯來看,就是從政治常識,從基本的革命真理來看,我似乎都是對的。」

「真糟!明顯地孟黨之猶疑不決也影響了馬爾托夫。真的!我們黨團內部嚴重分歧。14票贊成馬爾托夫,12票反對。馬爾托夫贏了。我覺得大禍臨頭,我在整個革命從未感到如此。我回到大堂,完全麻木了。…米已成炊。我們離開了,不知道去哪裡,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和蘇維埃決裂後,變成和反革命分子混在一起,在群眾眼前失去信譽,令自己失格,毀滅了我們組織和宗旨的整個前途。這還是最次要的。我們離開蘇維埃,使布黨能夠完全鬆綁,使他們成為整個局勢的主人,把整場革命讓位於他們。…我們離開大會,留下布黨和社會革命黨的青年左翼,還有那個小黨新生活黨,我們就此送給了布黨蘇維埃的壟斷權,以至群眾和革命的壟斷權。我們作了非理性決定,結果保證了列寧路線的勝利。」

「我個人在革命中犯了不少錯誤。但我認為,我最大和最難以洗雪的罪行,就是我沒有和馬爾托夫的組織決裂,就是當黨團投票離場時我沒有留在會場。直到今天我都無法為我在10月25日所犯罪行而放下遺憾。」(註三)

孟黨和布黨的階級基礎都在工運,孟黨當時不留在蘇維埃,不只無法在蘇維埃內制衡布黨,而且從此被多數工人階級視為叛徒,其實是政治自殺。而歷史結果也是如此。反過來,如果蘇漢諾夫那一派人留在蘇維埃,歷史發展會否有不同呢?

如果純粹從個人「報應」的角度來看,可說孟黨和布黨的結果是一樣的。因為,不只孟黨,連布黨的主要骨幹(包括列寧),不到幾年就逐步被斯大林打擊、監禁,再到1936年大清洗更被全部被殺了,也就是說,表面上沒有人是贏家,除了斯大林。但那是純粹個人觀點。從大歷史的角度看,孟黨徹底失敗,布黨呢,不論其某時某地的政策對錯,總的歷史功績可說雖敗猶榮。在世界範圍內,十月革命停止了世界大戰,這是對和平的重要貢獻。在俄國範圍內,十月革命克服了沙皇及其政策所帶來的全國崩潰和破產,為後來的現代化打下基礎。從社會發展角度看,它第一次促成了一個嚴重挑戰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力量,根本改變了歷史軌跡。不可忘記,在一戰之前的歐洲,以至全世界,基本上不是帝制,就是公然排斥工農的資產階級代議制,或兼而有之;再不,就是屬於這些帝制強國的殖民地。俄國革命的成功,卻大大改變這個局面,促成了世界範圍內的進步力量,一方面努力擴大選舉權,最終迫使各國實行普選;另一方面,又大大鼓勵了反殖運動,為二戰後的脫殖奠定基礎。這都是十月革命的功勞。

一位蘇聯專家這樣為十月革命中孟黨和布黨的不同表現作結:

「列寧可說是另一個諾亞,他預見洪水將至,信心滿滿打造他的方舟。然而,方舟竟然是漏水的,因為工程建基於不可靠的假設。旅程所帶來的苦痛又比大家預期的要高。最後方舟流落的地方又比設計者所計劃的要遠得多。但歸根究底,方舟的確熬過了洪水。」(註四)

2017年11月9日

註一:All Power to the Soviet, Tony Cliff, Bookmarks, London, 116-7頁。
註二:The Blackwell Encyclopedia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 edited by Harold Shukman, Oxford, p.77-9.
註三:Chronicler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 網上有第二卷的英文版
註四:Lenin, Lars T. Lih, Reaktion Books Ltd, London, 2011, p. 205
註五:《十月革命與旅俄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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