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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轉貼]李維怡:在利東街 一隻斷線 風 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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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維怡相信藝術應該交回給基層人民的藝術工作者,為「舊區重建電視台」的一員,隨街坊拍攝關於囍帖街運動及舊區重建問題之紀錄片。

編按:回歸後土發公司遺留下來的重建利東街的決策,在03年已始由市建局執行。600多戶街坊抗爭至現今餘下的10戶,一來為守護大半生的落根地,更重要的是為往後香港的二百多個重建項目開闢一條人文發展社區的道路的可能。市建局提交城規會的利東街規劃大綱,今天城規會將會決議是否通過。市區重建的官方原則從來都寫有「保存社區網絡」這一條,但市建局提交的大綱裏並沒列明其為必然考慮之餘,同時已起用土收條例將居民租戶幾乎全數趕走。究竟,城規會這次會否在居民的強烈要求下,檢視這份規劃大綱時,規範利東街未來的發展方向以「保存社區網絡」和「保存地方特色」為前提之一?此文作者這幾年陪伴利東街街坊拍攝這場運動,在這關鍵時刻,寫了這一封致城規會的公開信,有關斷線風箏的故事。

在灣仔廝混五年的風風雨雨後,關於囍帖街(即利東街)重建區,最後一個在法規上可以救回街坊社區網絡的機會,在今天,就來臨了──城市規劃委員會(下稱城規會)的委員曾經說過,保存社區網絡很重要,應寫入規劃大綱,而規劃大綱就是一個地區規劃的基本要求,若城規會真的把「保存社區網絡」和「保存地方特色」兩條寫入囍帖街重建區的規劃大綱,那麼,市區重建局就必須照樣執行——街坊五年辛苦爭取保存社區網絡與社區特色,就算做有些成效。

另外一個灣仔重建項目———藍屋,新一輪的眼淚和抗爭,也要在今天,開幕了。在這關鍵時刻,我不想條分理晰政策條例,因為這一方面要講的,大概大家都已經知道。香港未來還會有二百個重建項目,地點都未公布,完全等待地產商發辦,如果按照現在這種方式去做,其對整體社會的影響、對基層市民的傷害,實在是不忍去想。

然而,良好的社會生活到底有幾多種?一個人基本的生活質素,到底是否只有物質?一個人的不獲尊重,到底對整體社會而言,具有什麼涵意?

我想講一些故事。

自製風箏自製方案

我認識一個灣仔囍帖街的老街坊,那是五年前的事。那時,我工作的藝團在搞一個街坊錄像工作坊,老街坊也有參與。當時,一講重建,他只會說如何可以拿到合理賠償,只是說着政府要搶你的東西,你不走要幹什麼。這就符合了一般人對重建區居民的想法:「你中獎啦」、「你發達啦」。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指着牆上一幅灣仔區鳥瞰圖,興奮地說:「以前,我家天台可以放風箏!」

「放風箏?!」我不能想像灣仔市區如何放風箏!

「對呀,以前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小孩子暑假都在天台跑來跑去放風箏!自己用漿糊做的!」老街坊說。

我感到他流露出的那股情感,與他一直說的「賠錢論述」非常的不符,便邀約他教我們造風箏。

學造風箏日,上到他家,他已造好兩隻等着我們。老街坊在鏡頭前又造了一隻,邊造,邊談到他所經歷的灣仔市區發展(輾)史:小時候,這兒通風照明都好,夏天熱了,傍晚便人人齊上天台納涼,其時天台沒有天台屋,整條街的六層大廈都連在一起,彷彿空中街道,孩子可在其上跑來跑去,鬥風箏,而街坊街里都在天台,談着天下三八事。後來,這個世界,多了兩種東西,一種叫做「電視」,另一種叫做「冷氣」。當這兩樣東西愈來愈普及化時,家家戶戶都慢慢不再在天台集結,而留在家門後面了,而且還要把門緊緊地閉起來。孩子呢,有了電視,不再需要玩伴,而且,天台布滿魚骨天線。風箏未放,就先被勾住了。諷刺的是,隨着世界不斷「發展」,灣仔的地面忽然多了好多好多高樓大廈,這些高樓大廈建造商和設計師,相信完全沒有想像過,亦不關心這種建築方式對旁邊樓宇到底有何影響。

於是,人人的電視都無法看得到了,因為大氣電波,被圍堵在外面。要看電視,付款看有線吧。不過,都還好,本來還有街坊街里,互相照應,招呼親切,但遇到市區重建局說「以人為本」,說要改善他們生活,毫無商量餘地,對此,老街坊有一套講法:「市區重建,就像是向你的家丟一個原子彈,把你的生活、錢包,都通通炸碎……」;「現代都市發展,就是很殘酷很殘酷地把你們切開切開,分開分開……」至此我確信,「要錢」不會是風箏阿叔的真正答案,而不過是一種「覺得自己無能為力」之後的講法。果然,沒多久,老街坊便夥同其他居民,組成H15關注組(囍帖街重建區在市區重建局眼中叫作H15),道出了他的心聲:「落實以人為本,保存社區網絡,民間參與規劃」──「因為,只有我們最知道自己的需要。」而這個關注組的街坊,更製訂了香港首份由下而上、民間自發、以「保存社區網絡」及「不犧牲任何一個人」為宗旨的規劃方案,送入城規會作審批。

魯迅式的「精神虐殺」

想起了中學課本裡魯迅寫的《風箏》──他談到小時候,最恨其他孩子玩風箏,認為那是「沒出息的小孩的玩藝兒」,當他發現弟弟在偷偷造一隻風箏,身為兄長的他,便在弟弟面前,粗暴地把弟弟那小小未完成的手作,盡情地蹂躪、踐踏,然後勝利地離去。多年後,他再想起,認為這實在是一種「精神的虐殺」,因而悔恨不已。

我想,我們的都市發展,就是進行着這樣一個不惜以「精神的虐殺」為代價的暴政。

街坊以多年慢慢聚沙成塔、自然發展出來的本土經濟、社區互助網絡、人倫關係,這一切在那種以什麼都只講求要快要多要賺大錢的「當然經濟邏輯」之下,自然屬於「沒出息的小孩的玩藝兒」,理應被踐踏、被蹂躪。於是,便出現這種香港重建怪現象──你往往見到,樓宇太舊、業主不太富有又無力做大型維修、社區網絡不強、想快點重建搬遷的那些地區,市建局就說:復修啦,你們不用搬了。面對不介意屋舊、社區網絡強,極不想搬走離開街坊的社區,市建局卻說:不要妨礙社區其他街坊的發展,你們一定要走。

然而,市區重建局的口號卻是:「以人為本」。翻查《市區重建策略》,裏面也寫着:「保存社區網絡」。

背後的道理,再簡單不過──囍帖街街坊有句口號:「官商勾結、以銀為本」。彷彿,人都是沒有感情的動物,與四周環境街坊都毫無關聯,可以像物件一樣被某些人坐在冷氣房裏隨意規劃來規劃去,搬過來搬過去。彷彿,人都是沒有尊嚴的動物,用幾十年血汗換來一層樓,可以問都不問過你就說:「要拆、要重建」。而其實,只不過是市建局收樓,然後馬上賣給地產商。

你不願意把你的家賣給市建局?不怕,還有「尚方寶劍」──《收回土地條例》,可以先趕你走,再跟你談付你多少錢。彷彿,人只可以有一種,世界只可以有一條路,不符合這種發展模式的,便理應被淘汰、被踐踏,只是被踐踏的模式可以有選擇:要不就是你自己踐踏自己的經驗和感受去屈就這個世界的當然邏輯,或者你堅持自己的信念而被別人踐踏。這中間,像是完全沒有商量餘地。囍帖街被收回後,有一次與居民一起旁聽灣仔區議會一個小組會議。有些區議員,面對家園剛剛被奪去的居民,竟在大肆討論以後剷平了的囍帖街,可以如何疏導交通,方便大家。據聞,這位區議員整天嫌灣仔塞車,自己作為駕車人士大為不便,因此覺得剷平幾條舊街非常

好。當居民舉手想發言,另一位區議員就在嚷:「他們又不是會眾,主席為何要讓他們發言!」後來風箏阿叔說:「這種地產主導的社會,真是給人一種很恐怖的感覺。」上月,街坊自己參與拍攝的囍帖街運動紀錄片,獲邀去台灣參加一個獨立影展,我趁機與囍帖街街坊去拜訪好幾個同樣有自發規劃社區意識的社區,交流交流。有台灣伯伯聽到囍帖街的苦况,就說:「那就以地區文化特色,以及社區感情作為理據去爭取保留居民的原地居住權呀」。

當利東街遇上台北市....

我們聽了,只有不好意思:「在香港,這兩樣最不值錢。」台灣伯伯嚇一跳,因為在台北,這兩個的確是保留居民原地居住權的兩大被社會認受的理由,如果這些都不是理由,他都不知講什麼好。台灣的規劃專業團體就對香港社工的工作覺得好奇怪:「街坊會、諮詢會,這些是規劃專業必須、該做的事情,為何會由社工來執行?」聽到說香港的市建局,竟然可以先收地後賠償,還可以一收地馬上轉賣給地產商,他們眼都瞪大了,想不到香港是如此不文明,在這地可以強搶別人財產。在他們心目中,台灣不是天堂,但起碼政府都「不敢一收即賣那麼狠」。在香港這個消費主義過剩的地方,大家能經驗的「自由」不過都是超級市場式──從一堆被選好的貨品中選擇。個人的自由,往往便與金錢掛鈎;因此,何必如此執著,費神與政府周旋呢?尊嚴?不能賣錢又不能當飯吃,還是盡量想辦法拿多些錢,搬個好些的地方吧──人就這樣被強行要求退化成為不認為自己可以有尊嚴的生物。然而,囍帖街運動所展現的,卻是另外一套自由倫理:

一種不是人人躲在自家門後的自由;

一種街道屬於街坊的自由;

一種認為對影響自己的政策有權干涉的自由;

一種不認命的自由;

一種認為自己有能力為自己社群的將來做自主決定的自由;

一種認識到爭取過的東西才真正屬於自己的自由;

一種決定自己居住權的自由;

一份尊重地區歷史和集體身份重要性的自由;

一種尊重不同人的生命經驗的自由……那麼,這個自稱自由民主的社會,到底是否尊重這種對自由民主的不同詮釋?囍帖街重建地盤現在還有人不肯屈服,在《收回土地條例》之後仍未將自己的血汗結晶雙手送出予政府。其中一個舖戶,由第二代當家,他們仍在堅守這個「爸爸用來養大我們幾兄弟姐妹」的店舖。大當家看過關於他們的紀錄片初剪版後,要求我加上這一種尊嚴之話語:

「我們一手一腳參與建立這社區,最後這社區無論發展得好與不好,都該我們來承擔,現在你搶奪我承擔自己處事結果的機會,就是奪去我的尊嚴。」這位大當家,可能在一兩個月後就會被「強行遷出」……

守門員:城規會

囍帖街居民一直強調保留社區網絡,市建局就耍公關招數玩「保留」,不過是留殼不留人。將來,把曾建立囍帖街「招牌」的小舖趕走後,便會外判給一大地產商,再轉租給囍帖店做生意。

近月,在市建局向囍帖街出律師信趕人的一剎那,就公開說保留灣仔的藍屋做古蹟,會做什麼博物館,但當然,不會有人公開對你講:藍屋那些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將會被趕走……今天早上,城規會的例會上,除了講傳媒好關心的啟德機場規劃外,其實就會通過關於囍帖街的規劃大綱及藍屋重建計劃的所謂「社會影響評估」。規劃大綱是最後一個可以約束市區重建局在香港橫行無忌的機會,因為規劃大綱所寫的原則,市建局就必須執行。囍帖街的居民將盡最後的努力,要求城規會落實《市區重建策略》中的「保存社區網絡」。很明顯,城市規劃確是一件影響民生、文化、公民社會價值,以及一個城市的文明之重大決定,政府現在大吹「可持續發展」風,也不過是關於這些主題吧。既然如此,城規會理應守好龍門,不應讓地產主導的恐怖發展主義,再四處虐殺無辜的街坊了。

明報 200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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