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德國世盃掀動民心民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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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      
2006-07-17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世界盃已成為了當今世上每四年一度最大型的、全球同步進行的派對、嘉年華。它是球迷的、非球迷的、主辦國及其協辦城市的、贊助商以至一切直接或間接得益的大小商業利益的、不同政治利益計算與考慮的(由國家元首、市長、到碧根鮑華、白禮達等,以至平日跟足球完全扯不上關係,但也會好好把握良機,借題發揮的曾蔭權及世界各地的政要)、全球與本地各種類型媒體的一件盛事,各有所求,各取所需。你可以批評它愈搞愈商業化、娛樂化、明星化、傳媒主導,但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並未有另一項體育、娛樂、文化盛事可以替代(或挑戰)世界盃的地位。

我對德國國情、民情缺乏了解,不敢在此隨便評論今次世界盃的國民政治。但世界盃期間在德國住過三個星期,跑過「球賽城市」及世界盃氣氛略淡的地方(如Bremen、Trier等),所見所聞,皆人人投入,高高興興。數十萬人於決賽日聚集於BrandenburgerTor一帶的FanMile歡迎德國國家隊成員,這樣的場面多少說明了民情的取向。而奇連士文成為「忽然英雄」(不要忘記,在世界盃開始之前,他所帶領的德國國家隊飽受批評;至於他是否真的能夠做到人盡其才猁猁季軍戰一仗的表現似乎說明了不以演出未如理想的波歷克為重心效果更好──將國家隊球員發揮得最好,也有商榷之處。不過,因為成績喜出望外,人民和傳媒的焦點都轉移到其他的事情之上了),也反映出在整個世界盃比賽過程中民心民情的變化。總的來說,德國人民感覺良好。這種良好感覺可分兩個方面來談。一是人民的態度:球迷以參與派對、嘉年華的心態來看待大型國際足球賽事,並非新鮮事物。這種源於丹麥、挪威、荷蘭、蘇格蘭的球迷文化(由穿上「民族(運動)服裝」、化妝、打扮,以至於現場大搞嘉年華會的氣氛),早已通過傳媒轉播歐洲國家盃及世界盃的比賽而傳遍世界,其他國家的球迷亦有樣學樣,人人盡興。

球迷參與世界盃就像參加化妝舞會,只有全面全情投入,才有意思;在這樣的集體參與的過程裏,中立、客觀、冷靜反而只會格格不入。

球迷熱情投入,既有民族主義情緒的成分,亦有開派對的心情的部分。前者有排他(例如向對方喝倒采)、盲目(德國國家隊的好,是因為比期望中表現為佳所以叫好,還是真的達到了德國的最佳水準而令人覺得很好呢?)的部分。不過,因民族主義情緒而躁動者,並不局限於主辦國的球迷。在國家民族的榮辱面前,各國球迷都會分外激動。我跟瑞士球迷一起看過兩場波,其中不少人的表現,跟一些英格蘭的粗暴球迷沒有兩樣。處於集體之中的亢奮,總會令人異於所謂的常態。

很多人說今次世界盃給德國人一次重新擁抱國家民族的機會:歷史、戰爭、納粹終成過去,民族認同不再尷尷尬尬,統一後的德國社會重新出發。這種看法當然有其道理。但同樣重要的是,世界盃期間所湧現的是一種新一代人對國家民族的態度。

一方面,正如一般民族主義情緒(也如上一段所說),有其排他、衝動的元素。但另一而且更為突出的方面,是這新一代人對國家民族的態度是一種「派對或嘉年華式的民族情緒」(partynationalism),一種「feelgoodnational-ism」。這一種對國家民族的態度強調情感上的滿足,要感覺良好。人民會為國家隊全情投入地打氣,一身與國家象徵符號相關的打扮,因贏波而瘋狂,因輸波而傷心流淚。可是,輸波過後,翌日生活如常。以德國的足球歷史而言,取得季軍的成績並不能說是什麼成就(坦白說,誰會記得歷屆世界盃的季軍、殿軍?季軍戰其實是遺材賽!),但7月9日有數十萬人趕往柏林的FanMile向德國國家隊致意。這是「輕的、軟的、好玩的、講feel的民族主義」。

世界盃所展現的國家民族認同有其含糊的一面。在球場上,我們見到原籍巴西的迪高為葡萄牙披甲上陣,大會奏葡萄牙國歌時他從不參與。至於帶領日本國家隊的薛高,則在日本對巴西一仗開賽前,全情唱其巴西國歌。而球迷都知道,德國國家隊的雙箭頭普多斯基、高路斯的波蘭背景,而他們也從不隱藏自己對波蘭的感情。在球場之外,英國媒體報道南亞裔的英籍人士成為了新一批到德國打氣的英格蘭球迷。而在德國於分組賽肯定出線後,當地的媒體也以大篇幅的報道土耳其裔德籍人士上街慶祝的情况。這一方面展示出民族動員與移民的融入,但另一方面大家又心中有數,知道將來土耳其有機會在大型賽事中遇上德國時,這批移民背景的德國球迷又會重新界定身分,為前者打氣。這一種國家民族認同是有彈性的。

從第二個方面來談德國人的良好感覺,是此乃一次精心策劃的形象工程與全民動員。今次德國舉辦世界盃的一項成就,是在場內場外均努力搞好氣氛,人人盡歡。在各大「球賽城市」

的中心地區大搞FanFest,打破了過往場內(現場)與場外(非現場)的分野的局限。FanFest氣氛熱鬧(每一個城市的場地均有其獨特之處,如柏林的FanMile、法蘭克福河上的巨大熒光屏,總之FanFest之地,皆當地具有特色之地點),引來大量本土(附近城鎮的市民都湧往「球賽城市」來湊熱鬧)與外地(尤其是歐洲近國家)的球迷到來,令球場之外亦一樣能夠提供一種「現場氣氛」,加強投入感(所謂親身參與世界盃盛事,不局限於持有門券入場睇波人士)。

今屆世界盃的口號是「交朋友的機會」,大家歡樂。月前徐樂曾以「世界盃政治形象工程學」為題過德國政府如何利用世界盃來建構新的德國形象。這項形象工程既對外之餘,亦有對內的一面。對外是打破過去外界一直只認為德國社會只注重紀律、效率,缺乏感性一面的定型。在這個意義上,德國今次主辦世界盃應該是一次豐收──連國家隊也可以改變踢法,一洗過去只重效率,不問過程的死板形象時,還可以提出更多要求嗎?

而同時對外與對內的工程,是德國積極建構它的歷史、傳統。配合主辦世界盃的需要,除投放大量資源於基建之外,還大搞文化、藝術活動,將德國打造為「原創意念之地」(landofideas)。於世界盃期間前後,柏林便有「原創意念之路」(walkofideas)的裝置展覽,展出德國在研究與原創意念方面的貢獻(德國對現代文明的貢獻並不限於科技硬件之上,更為重要的在於原創意念)。在六件裝置品之中,其一是「創新的足球球靴」。1954年西德首奪世界盃(即所謂「伯爾尼的奇蹟」),除有賴球員的天分與技術、一點運氣之外,還因為AdiDassler研發了可換釘粒的球靴,幫助球員應付濕滑場地的需要。「皮球是圓的」道理,不是一種玄學,更不是團隊精神加鬥志的同義詞(曾蔭權先生:請您認真補補課!),而是天分、技術、運氣,再加上計劃(當年領隊刻意於初賽時派後備上陣對匈牙利)、研究與原創意念的總和。這就是說,這項形象工程並非一次務虛的公關活動,而是實實在在的編寫國家歷史、傳統的過程。

一次成功的建構歷史、傳統的過程不能只靠投入資源和拋出概念,還要群眾參與。上文所講FanFest的安排,正好就一次全民動員,令群眾投入其中。德國市民感覺良好,也是動員的結果。

呂大樂 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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