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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無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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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刪減版刊於《明報》世紀版「我的十年」2007年5月5日,亦為[我在這裏思考身份(1)]、[我在這裏思考身份(2)]的續篇。)

我卻那麼依賴城市。

而這個叫香港的城市,要那麼吃力才能去愛。

吃力,是因為她大部份的土壤只培植疏離,你只有扒得滿手是泥才能把雙腿伸進去深深地讓自己根著─如果你終於立心根著。

我來到這個城市二十三年,第十九個年頭,才立心不讓自己再如孤立的氣泡在此城浮游。那年那天的日頭確是酷熱,黑衣也熱,卻一整天都心裏嘗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歸屬。儘管日頭的餘溫畢竟有限,但泥土到底還是扒鬆了。就憑當天晚上,我從港島到九龍再新界、吃西餐吃甜品走在街上,都還遇上會心的黑衣人,我就緊緊抓牢了,那一角黑衣如降落傘讓我沉穩到底。

對城有愛,就難免會痛,漸次就懂得了憐恤這個城市的人,譬如自己。

你去乘一趟地鐵,看那些坐著站著睡著玩著PSP的臉,就會明白我的意思。要能讓居住者彼此相知,這個城市依然太大;要能讓彼此陌生的都市人感受到安全距離,這個城市又著實太小。地鐵裏最是肌膚緊貼、鼻息相連,卻相反令我們更多了彼此厭惡的藉口。但疏離與隔閡還不是問題的根本,最致命是,悶。那說的是譬如你向城市學童的眼睛裏看去,你不會在他/她身後,看到多於二條伸向未來的道路。不管問題是在他/她或在你,那都是想像力枯竭的意思。

你能去怪他/她們嗎?他/她/你/我們都不過是把這個城市長到了身上、長在了臉上。

都說香港人實際。這種難免偏頗卻又不失參照的印象,其實不該以秉性情態來理解,而應從我城建築說起。越是年代新近的商廈豪宅,越是一條兒一塊兒地愣在半空,那是魔術師抖了自己老底,前前後後都看個明白,不多不少一格格都一個樣兒,也就生不出任何想像。不比往日裏那些低低矮矮又連成一氣的,再這兒那兒長些疙瘩,眼睛理不出個秩序也看不到底,就易生內有乾坤的神秘遐想;又如那僅存的寮屋,那般不規則,那般出人意料,以對應生活所需而生出百般個性。箇中演變,是從窘迫生活逼出來的務實創意,窮盡到disillusion後只見呎價的無趣實際。一張張臉上的空洞,是建築物日子有功的潛移默化。

奇斯洛夫斯基說他在街上看自家人,看到的波蘭人總是帶著憂傷。上世紀60年代高達的電影裏常沒來由冒出一句︰c’est triste (it’s sad)……沒錯,要害就在香港不憂傷。各地的憂傷各有其因緣,但這個地方不憂傷,人也不憂傷。憂傷是由歷史感一路支撐沉澱下來的情感,多些沉穩省思少些浮誇狂妄,也就累積了文化賴以成熟的養份。

一個一直被著意抹去歷史的城市,又何來憂傷。地景日新月異,我城每天醒來都以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來重活一遍,也就怪不得永遠長不大的歡樂雙生兒能博取老中青幼四代人的共時歡心、媒體樂此不彼地販賣屬於發育期的性暗示。電視翻抄《甜甜廿四味》、《IQ成熟時》,張國榮鍾保羅每到天星與皇后之間憑欄對海澆愁,都不出學業、事業與愛情,但那只是煩惱卻非憂傷。維港自得名以來就注定肩負開創商業奇跡,在力求新奇的鞭策下,斷難孕育沉穩的情愫,更妄論生出自身以外的嚴肅詰問與關懷,即便有,也早有「似海喎佢話佢」的調侃在守候。

如今天星沒有了,皇后也到了最危險時候,明明環島皆海海卻越見矜貴,這個城的人,更連愁緒和白日夢都可節省。情感的滋養需要歷史感,也同時需要能超越時間的空間來成全。悶煞的建築,及其更替之極速,使我城中人在接近犬儒的世故與近乎無知的天真之間跌宕迷失。

我城其實也悲,正在此悲不得表述;唯欠淚線而遍體笑穴,既是原因也是表癥。

如果你仍要追問為何要保留天星皇后,那讓我先來問你,何以問題從不自「為何要拆」開始?

管他呢十年還廿年,我自低頭挖掘腳下的泥土。只記不遠處,尚有黑衣人。

我在這裏思考身份(1)
我在這裏思考身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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