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瑞明]冷言冷語論情色(上)

文:曾瑞明(第三十一屆中大學生報總編輯)

(1)

曾經辦過學生報,當然知道當中的苦樂不一定是參半的。但也許抱著這種經驗,再看別人艱苦經營的學生報,會顯得格外包容,格外懂得欣賞別人的好處,而忘記別人的壞處——這也不是什麼壞事。猶記得初看近幾期(2006年12月、2007年2月及3月)中大學生報時,心情頗為愉快,感覺特別興奮。首先,他們的出版物的外觀令人耳目一新。感覺是終於是一份刊物了而非像過去一些學生報純粹把字(還要是front size 8)印在雪白的紙上(中大學生為什麼不大叫「回水」呢?)。加上他們用心搞發行,不再讓學生報瑟縮一角坐以待斃,主動出擊增加派發點。種種跡象顯示這群人十分有心,而非打算混水摸魚走上學生報渡假扮有型。至於有心是否代表有力則答案顯然未必一定——有多少事情是必定的呢?但我認為初步證供顯示這群編輯們實在做得不錯。

尤其是當我翻開情色版。感覺雖不十分驚訝,但感到頗為新鮮。記得我那屆莊也搞過什麼風月版(見《中大學生118》)。今天我重翻一遍,兩相比較,發覺我們比起他們,真的十分審慎,但顯得有點高高在上。首先來一篇文章回顧十多年來報章的風月版,作一些比abc稍為複雜的分析。內容不再複述,但態度十分明顯︰我們是批判者,我們不屑坊間那些的風月版︰那些嫖妓指南應該用類似密實袋之類的東西緊緊地包藏著。我們再一次肯定了學生報的優良傳統,對社會不公義的事情要嚴加批判,這方是中文大學的好學生,起碼比火紅年代的大學生不要差太遠。

‘Shall we talk’ 是陳奕迅首本名曲之一,也是我們那專題的名稱。這大概是十分「保守」了,像世間人人都不敢談性而我們竟敢以身就犯︰Good boy, good girl!so brave!其實很容易令人笑死。我們大概有這種非佛洛伊德的潛意識︰性是可以談的,但你要保持自己的身份,正如中文是可以用的,但你必須要懂英文(這似乎說得不太妥當)。於是我們還弄了一個十分健康的、非常有教育意義的一個版面,叫「那話兒」。內容包括原創情色小說,介紹色情電影的專欄;有一些色情笑話,也有性事信箱。為什麼是健康呢?因為我們已有了定奪。我們這個版面會比坊間那些high,比坊間那些healthy。所以,我們還不厭其煩的,弄多一頁來「解剖」「那話兒」。其中的意識型態你未必會信,但肯定不敢質疑︰「性是作為兩性的一種溝通過程,兩性應作開放的溝通,而非為自身的性別爭權奪利」。「醫學心理信箱應諮詢一些專業人士如醫生和心理學家」,「對性的不同了理解可能源於不同的自我觀、人生觀。在古希臘的時候,性是一種自我訓練的方法。」呵欠連連,但今天再看,的確一點重大錯誤也沒有,也沒有丟掉大學生的身份,也沒說什麼錯話,更沒影響校譽。也因此,泛起的漣漪也是沒有的。

(2)

我要說的是,我們按著這套遊戲規則,即根據大學生應有的話語,根據大學生應扮演的批判者角色,所得的結果會是在尋常生活裏加多一點尋常。但這群新一代的學生編輯的情色版就很不一樣了。老實說,我覺得他們文筆的語氣真是一點大學生都不像,極度cheap︰「(情色版問卷調查)目的旨在介紹及致送紀念品給有需要既人。」「目的旨在介紹」中的「介紹」沒有賓語,很像英文 ‘aim to introduce’那些英式中文,很兩文三語混種hybrid feel。「致送紀念品給有需要既人」就實在抵死。因為那紀念品是安全套乙個,編輯還要指名這牌子是「不錯」的。不錯,是因為便宜、不會太易變得「乾憎憎」,又不易穿(是不易穿窿的意思吧?)。還要加多一句︰「試完覺得正的話,就自己買喇!」你會說,這班人真cheap!是那門子的大學生呢?

那情色版中最「驚人」的問卷調查我也無必要再說一次了。不過相比起我們那屆莊的,真的可算去盡很多。要說就說,要問就問,沒有包袱。但,你猜他們真的沒有包袱嗎?你猜他們真的很喜歡人獸交和亂倫嗎?如果你這樣猜,未免太小看人家的智慧,或者太高估別人的膽量。記著,這群人做的學生報比很多師兄和師姐都認真,起碼有heart!我以為,這群大學生根本是在戰戰競競地在做角色扮演,扮市井之徒在說話。扮的不是骨精強那種縱慾之徒,卻是在扮周星馳阿叻之類近《唐伯父點秋香》的說話方式。不過,如果這叫做貼近基層,其實也只是貼近經知識份子模塑的基層,即有粗口同時也必然有詩詞歌賦︰「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之類。(正如他們在情色版談John Cameron Mitchell的《Short Bus》)。一言以蔽之︰「不要那樣扮晒野!」不過,一旦你知道了他們要這樣做去貼近「基層」時——才能終於明白,他們確是不能解釋太多自己做的東西,不能太過學術,也不能太過正經,亦不能太過煞有介事,文筆亦不宜通暢,否則便又走回大學生做義正嚴辭站在翠綠草地青蔥的中大校園書寫社會批判世界的角色了。到頭來,還是把過去的人所做的再演練一次,大家不會理會,頂多心裏說︰「這不就是你該做的嗎?」情況就如在尋常生活裏加多一點尋常。審裁處對此大概不知,說大學生一代不如一代「眼高手低」的大概也不會知。如果知曉的話也實不應把他們的刊物判為二級不雅,而應列為一級搞笑,不是嗎?以這個角度看,是否可以把煞有介事付之一笑呢?我們能夠這樣做,但學生報不能,因為他們正面對法律訴訟,因此才有一篇令人覺得愈描愈黑的嚴正聲明。稍後,希望還有機會再談談學生報那篇「嚴正」的聲明,和社會的「過敏」反應。

回應

A Very Good Article

A very good article indeed. "曾經辦過學生報,當然知道當中的苦樂不一定是參半的。但也許抱著這種經驗,再看別人艱苦經營的學生報,會顯得格外包容,格外懂得欣賞別人的好處,而忘記別人的壞處": in this gentle tone, 曾瑞明 tried to look at the whole thing as a one-time insider: insider, so that he may tell us a little more understandingly why the editors did what they did; but one-time, so that the critical distance needed for a broader view is not lost.

"我們是批判者," he reminisced of his editorship, "我們不屑坊間那些的風月版︰那些嫖妓指南應該用類似密實袋之類的東西緊緊地包藏著。我們再一次肯定了學生報的優良傳統,對社會不公義的事情要嚴加批判,這方是中文大學的好學生,起碼比火紅年代的大學生不要差太遠。" But times have changed. The good old ways of the good old days are gone; for good or for bad, the university readership has now a different demand, to which the editors must needs respond. "不過,一旦你知道了他們要這樣做去貼近「基層」時——才能終於明白,他們確是不能解釋太多自己做的東西,不能太過學術,也不能太過正經,亦不能太過煞有介事,文筆亦不宜通暢,否則便又走回大學生做義正嚴辭站在翠綠草地青蔥的中大校園書寫社會批判世界的角色了。" But what exactly has changed? And why that change?

If the good old days meant "學術", "正經", "煞有介事", "文筆通暢"; and the days being mean "不能太過學術," "不能太過正經, "亦不能太過煞有介事, "文筆亦不宜通暢": something significant is indeed happening. Shall we not say, that while the former mental universe points to some sort of "aspiring," the latter one urges some sort of "levelling"? But "levelling" can be the new norm for the editors only because, as 曾瑞明 intimated, that norm is already widely accepted by the readers themselves. Do not call this straightway the intrusion of Central Values: Central Values can scarecely be found to promote "文筆亦不宜通暢," at the very least. The sense that it is bad to be serious, to be correct, to be rule-observing, appears to have something to do with the conjunction of some form of popular culture and that which approves of attitudes and vulgarities of the said kind. That, I mean, which in the name of subversion has long advocated many sorts of justification for levelling, and determined all "aspiring" to be "elitism," to be identified and condemned. That, of course, is but a small force compared with the great flood of popular culture; but that, nonetheless, has attracted not a small following among students and teachers.

Whether that is guilty of something, time shall by and by tell; 曾瑞明's wonderful article has above all pointed out the ice-berg under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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