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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愛玲: 夢遊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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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愛玲

   我以前沒有去過威尼斯,倒保存了兩個磨滅不了的水城印象。一是家庭照相簿裏的一幀黑白照,風華正茂的父親穿?深色長大衣,在聖馬可廣場上留影,他的笑容燦爛,手上停了幾隻鴿子,合指一算,已是差不多半世紀前的事了。另一個印象是屬於電影的,大學時代第一次看維斯康堤的《魂斷威尼斯》,大有驚艷之感,去年友人從巴黎寄來一份關於Bjorn Andresen的剪報,當年麗都島長長沙灘上令人神魂顛倒的美少年Tadzio,已變成了神經兮兮忿忿不平的糟老頭,而他才五十歲。成名得太早太快的人,大抵都有這種危險。歲月不饒人,但畢竟還是要看個人如何跟它周旋。今年韋偉(費穆《小城之春》裏的周玉紋)受邀去威尼斯參展,我有幸同行,只見她鶴髮童顏,一任天然而又儀容出眾,接受外國記者訪問時大方得體而又不失尊嚴,對當年自己和家人都曾受共產黨之苦,並不避諱,卻仍認同是共產黨救了中國。意大利記者不解,總希望受訪者說些他們想聽的話來,而事實上不少人都樂於玩這個遊戲,而她就答上那?一句:「你不是中國人,不明白我們的歷史。」你不同意嗎?不要緊,重要的是懂得學習這種不卑不亢的精神。

禮失而求諸野

  二○○四至二○○五年是中法文化年,明年則是中意文化年。今天我們當然可以說是西方在覬覦?中國的市場,所以都熱心起來,這當中不無道理,但我們也不能不佩服歐洲人文化觸覺之敏銳。若我們不太善忘的話,應還記得早在一九八二年,意大利的都靈已舉辦過大規模的中國電影回顧展,策劃人就是今天威尼斯電影節的藝術總監馬可.穆勒。我第一次有機會看到三四十年代的中國電影,就是在都靈。其後巴黎、倫敦都陸續舉辦了類似的回顧展,而香港也於之後的幾年間舉辦了多次中國電影展,一時間研究中國電影之風氣頗盛。

  對於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本地傳媒關注的只是香港片「揚威水城」,卻沒有留意到威尼斯電影節一個雖然細小但很值得大家深切思考的環節,那就是「中國電影秘史」。這個環節精選了十五部中國經典,並以數碼技術修復了其中十部,包括蔡楚生的《新女性》(1935)、袁牧之的《馬路天使》(1937)、費穆的《小城之春》(1948)、石揮的《我這一輩子》(1950)等。跟這個單元的顧問艾麗娜聊起天,原來他們說服了中國電影資料館把這批影片的底片運去意大利,好讓他們做數碼修復的工作。作為一名也在同類機構工作的人,我的本能反應便是:要是這批底片出了什?意外,怎辦?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杞人之憂,而且,誰叫我們禮失而求諸野呢?我們自己的修復技術尚未正式起步,借助外國專家的力量,本是正途,聽說這次中國電影資料館便派了兩名人員去跟意大利專家學習,希望這是一次好的開始。

  意大利人看似散漫,在文化思考方面卻毫不含糊,這次便有一套完整的方案:他們先作數碼修復,今次電影節放映的就是修復了的高清版本(high definition),他們沒打算將修復好的高清版本轉成電影膠片,因為他們的最終目標是將作品製作成DVD,公開發售。從推廣中國電影文化的角度來看,這個做法肯定功德無量。例如,今次看到的《新女性》,便影象清晰,層次分明,跟國內發行的經典系列的「鬆、郁、矇」有天淵之別,可惜還未修復聲音部分,看到的版本基本上是默片,只能期待他日出DVD時會聽到聶耳的主題曲。

保存電影 寧拙毋巧

  然而,從電影保存這個角度來看,歐美的修復界對數碼處理仍存在?很大的爭論與分歧。我從威尼斯帶回來了一大堆關於電影修復的問題,前兩天便乘個空檔去請教修復組的同事,細談之下,大家都有很大的困惑。第一、現在的高清效果雖然已很先進,比較起電影膠片,質感仍有距離;不過科技的發展一日千里,相信要達到理想狀態指日可待;但正正由於技術發展得這?快,人們便輕易把技術凌駕於本來的物體之上,甚至磨滅了本來屬於電影的某些「缺點」,例如放映時的flickering,使之滑不溜手。第二、有些人以為有了數碼影象,便可把霸佔很多空間的電影膠片扔掉;正如同事所言,每次電影技術邁進一大步,都構成了電影文化遺產的一次大災難,從無聲到有聲、從易燃的硝酸鹽膠片到相對穩定的醋酸鹽膠片、從黑白到彩色,而這一次則是從電影膠片到數碼。從傳播的角度來看,數碼修復的確提供了很大的便利,但從保存電影來說,則寧可取較保守笨拙的方法。我們當然可輔以數碼技術,卻仍應以電影膠片為本,而原來的「殘本」更萬萬不可扔掉,因為一旦出現什?問題,還是要以最初的源頭作依據。

  在回程的飛機上,跟韋偉阿姨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談?談?就睡?了,夢中遊蕩到松江的頹敗城牆上。大抵只有夢中的電影是不需要也無從修復的吧。

2005-09-16 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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