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历史。视角。学术。
客套话不多说了。但在继续讨论之前,我们不妨想一想:我们究竟在讨论甚么,又同时不在讨论甚么?我们都觉得我们在讨论信仰问题,有历史的,有神学的,更有个人的,感性的。这些都很明显:我们仿佛都知道我们在讨论甚么。但我们同时有意无意的回避了某些问题--一些无论是教徒向非教徒传教,或非教徒向教徒提问时都忽略了的问题。正因为有这些“不被讨论”的问题,教徒与非教徒之间的争拗往往只是一种惯性的重复。这种重复排斥了一个更广大更深邃的历史时空;失去了历史感,信仰便退化为一种个人感觉的选择--你觉得这个神更好吗,信他吧--就连信徒本身亦不再追寻手上那本沉甸甸的圣书从何而来,圣书内所记的话语是否真能代表圣者的教诲。失去了历史感,信仰,就蝶化为唱诵圣诗时的五彩温情--忘记了这个慈爱的神曾命约书亚种族屠杀了十数个城邦,忘记了在这个慈爱的神的感召下,一部新约,成为了两千年欧洲人歧视迫害犹太人的真理。历史是甚么?我们可以轻松的抛开它,抱着一部连自己也不知其所来自的书,高喊道路真理生命吗?
历史太复杂了,有人会说,我们还是慕道的初阶生,只要有个梗概就够了,学术问题,由专家解答。果真如此吗?历史的确复杂,但让慕道的初阶生接触一下不同的史观却绝非难事。就以犹太教与基督教的关系为例吧。我们大可以用最浅白的语言,想象一个犹太人怎么看待基督教:
“是这样的。我们的祖先跟神有约,只要我们服从他敬拜他,他就会保佑我们犹太民族。他挑了我们作他的选民,要与我民族世世代代立约。的确呀,我们在埃及的时候他就曾把我们从法老手上拯救出来。后来我们不服从敬拜上帝,他就让外族把我们的国灭了,使我们沦为一个又一个殖民统治者的臣虏。但神许诺过会派一个弥赛亚来救我们。我们的祖先相信这个弥赛亚是个超凡的使者,会像大卫王一样智勇双全,但他不是甚么神的儿子。神就是神,人就是人。神怎可能既变成人,又同时保留他的神性呢?那在我们看来是荒唐的想法--我们的经卷中也从没提过弥赛亚是神的儿子。但弥赛亚会把我们整个民族从罗马铁蹄下解放出来,我强调,是集体的解放,不只是个体的解放;是政治上的解放,不只是灵魂的解放。他来,是要实实在在的建立一个地上的属神的国,恢复大卫王时代的光辉。后来,我们等着等着,却有一个叫耶稣的人,在穷人当中开始讲道,自称为弥赛亚,又自称为犹太人的君王。因为他会行神迹--其实当时很多拉比术士都会行些神迹,治病吧,分粮吧,也吸引了一些人--渐渐的就有很多人追随他,相信他真是弥赛亚,要来恢复大卫王朝。后来他进耶路撒冷城,亦特意模仿了我们经卷中对弥赛亚称帝时将会出现的场面。人们夹道欢迎,你猜他们是因为耶稣要来救他们的灵魂所以雀跃吗?你错了。他们是因为相信大卫的国真要来了,耶稣真要把他们从政治上解放出来了,所以像欢迎君王一样欢迎他。但当大家都兴奋的不得了的时候,大祭司们慌了。他们怕一旦这个耶稣真要搞甚么政治革命,不但他们的政权不保--你知道耶稣在当时属犹太教中的激进派,有一种颇强烈的弥赛亚末日思想,所以对很多律法都不重视--而且倘若激怒了罗马,大军一到,犹太人肯定会遭灭族之灾。大祭司们一为保权力,二为保民族,所以决心协同罗马,镇压耶稣所带领的革命活动。罗马长官皮拉多其实早有此着,因为他亦深知巴勒斯坦是个不好管治的行省,激进主义末日思想太盛行,住民又穷,一旦闹事,惊动罗马,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就把耶稣处决了。耶稣自称犹太人的君王,在罗马看来,当然就是谋反--后来基督徒说十字架上钉着”犹太人的君王“这一罪名,不过是罗马士兵要嘲笑他。那只是故事的一半。罗马总督行刑,自有严谨的制度;十字架上的罪名,便是要公告天下,谋反者必受严惩。耶稣死后,追随他的人大失所望:如果弥赛亚真要来世上从政治上解放我们,这个耶稣肯定不是弥赛亚!许多人就离开了他那一派。有些认为他虽不是弥赛亚,但他对犹太教义的诠释很好,就视他为一个智者:犹太人当中有这样做的,外邦人当中也有,那就慢慢变成后来的Gnostics。但还有一些追随他的人,死不服输,仍坚持他就是弥赛亚。但政治上的解放泡汤了,怎么面对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呢?他们聚会,想念耶稣,后来突然发明了一样东西:就是把失败重新定义为成功,把解放从政治的内化为灵魂的,从集体的内化为个人的。啊,你们不是有个鲁迅说说过甚么“精神胜利法”的么?庶几近之。他们就是这样的曲解我们祖先的经卷,以求证明他们就是拥有真理的一群。他们骑劫了我们的传统,两千年来不断丑化我们的同胞,说我们冥顽不灵,于是就用个种方式迫害我们。今天,提起救赎,你们都只听过基督教那个非政治非集体的版本,就用那个版本来审照我们的不是;开明一点的基督徒,可能会说:让犹太人慢慢体会吧,终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旧约所预言的救赎在耶稣基督那里已经成全了。骑劫了我们的传统,迫害了我们的同胞两千年,今天还仗着大部分人--教徒也好非教徒也好--只听过基督教的版本,就来为大家所谓解绍我们的宗教,你说,我们会有甚么感受?他们真的想过可从--甚至应从--我们的角度看历史吗?你是个开明的人,是个读过书,读过历史,会思考,会怀疑的人,怎么就从未想过从我们犹太人的角度看基督教呢?真的这么难吗?多少犹太拉比,学者,思想家,努力不懈的写过不知多少专著,也写过不知多少普及读物,难道你肯花时间查圣经之余,就不能看一下吗?我们犹太人被歧视被误解亦够多了,今天,你肯尝试倾听我们的声音吗?求求你。我求求你。”
历史的轻烟徐徐飘过,夹着骨灰,夹着落霞孤骛的远影,飘入你的心扉。一声教堂的晚钟,你不能如常的听,因为你早已倾听着这温情中一种莫名的孤寂。
二月十九麻省剑桥
补笔:关于犹太教的救赎观,可参阅Gershom Scholem, The Messianic Idea in Judaism and Other Essays on Jewish Spirituality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71). Scholem是近代研究犹太神秘主义的重要人物之一,文章颇耐读,且都可在网上(如amazon.com)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