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以韓國前總統盧武鉉的故事為藍本的電影《逆權大狀》在香港上映,令不少香港觀眾看得熱血沸騰,對抗爭的血與淚有更深了解。《逆權大狀》的重點放在盧武鉉,所以難免將他英雄化(事實上他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失去真實感。不過,香港觀眾也許對《逆權大狀》很受落,因為香港人喜歡英雄(誇張一點也不打緊)、要忠奸分明、接受改邪歸正的主角。可是,《逆》對感染力始終難敵經典《阿爾及爾之戰(The Battle of Algiers)》,一套以1954至1962年阿爾及利亞反法國統治運動為藍本的批判殖民主義電影。
電影最打動我的是將重心由個別英雄移到人民身上,雖然電影裡也有運動領袖,也有少量英雄情節,但他們卻不是電影的重心,相反電影充斥拍攝平民面容的近鏡畫面,讓參與運動的「普通人」成為電影的主角。電影風格冷靜客觀,仿模紀錄片的拍攝手法將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盡量如實呈現,以冷靜的筆觸批判殖民主義很有說服力。
事實上,這場反法運動來得很快,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FLN)才暗暗地成立數星期後就出現第一次襲擊(1954年11月1日),基本上沒有時間培養出有號召力的運動領袖。阿爾及利亞的民族主義迅速冒起,FLN幾乎成為阿爾及利亞獨立的唯一希望。當時不是沒有支持溫和路線的人,但因為FLN高速發展帶來的希望,支持溫和派的都被指為背叛者,結果他們只有支持FLN或不支持兩個選項。順帶一提,這裡提及的民族主義與學菀的《香港民族論》中的「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很不一樣,大家不妨讀讀這書。
導演Gillo Pontecorvo受意大利新寫實主義影響,其中一個重要的特點是採用大量非專業演員,這特點在這仿模紀錄片的拍攝手法有完美發揮。值得一提的是電影根據FLN領袖Saadi Yacef在獄中完成的自傳拍成,而他也有參與演出,而且是飾演Saadi Yacef自己!
所有大型示威的場面皆十分震撼,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是拍攝平民面容的近鏡,將堅定、惶恐、悲痛、憤怒、不甘等心情描述得份外細緻,例在FLN成員被法軍用嚴刑拷問,導演就以一個平民婦女流淚的近鏡來描寫嚴刑帶來的痛苦,大概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呈現法軍的殘酷了。其實以近鏡拍攝面容來說故事不容易,做到好的(如《聖女貞德(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早已成為經典。現代電影、電視劇也愈來愈抗拒這種手法,因為對演技的要求很高,於是鏡頭都是一閃即過,演員沒有發揮空間,觀眾也沒有批評空間,無綫劇集的拍攝手法最能反映這趨勢。
雖說導演的筆觸冷靜客觀,其立場當然是支持阿爾及利亞的獨立戰爭,但他又是否支持FLN採用的恐怖襲擊呢(2003年時美國國防部將這電影納入反恐訓練教材,因為近年不少恐怖份子的戰略與FLN相似)﹖我認為他有保留。電影裡兩名運動領袖對發動大型罷工有意見分歧,反對的一方認為只有武力(恐怖襲擊)才能逼令法國政府讓步,支持的一方則認為武力只能是運動的開端,長遠是要團結所有阿爾及利亞人民,才能獲得最後勝利。從這個角度看,導演絕非盲目支持阿爾及利亞。
另一個很有意思的爭論是負責鎮壓的軍人領袖在記者招待會與記者爭論關於嚴刑拷問的問題。有記者質疑軍人不理法治而採用嚴刑,而軍人領袖就指四處都是炸彈,情況危急,法治可以如何解決這些緊急問題﹖他說,只要法國要留在阿爾及利亞,這就是必須面對的問題,要留就必需容許軍人採用「法律賦與的權力」來做適當的事。很多香港人經常將法治掛在嘴邊,但其實主權可以隨時凌駕法律(德國右翼法學家Carl Schmitt、意大利哲學家 Giorgio Agamben皆有類似想法),阿爾及爾的歷史就是最佳的說明。看過這電影的人應該覺得那軍人領袖說的話很耳熟,因為近月在香港也經常聽到。從這角度看,管治者說被管治者破壞法治,可謂荒謬絕倫。
FLN最終失敗收場,電影將這場失利拍得半點也不悲壯,反而有點可憐。不過,阿爾及利亞最終成功獨立,而電影的結局以很簡結而有深意的方式作結,指大型示威在FLN失敗後兩年突然再次爆發,是兩年沉寂後沒有先兆的爆發,沒有人知道原因,但最後阿爾及利亞人民出乎意料地堅持,於是獲得最後勝利。真的沒有原因﹖相信導演與觀眾都有答案。
電影完了,有不少觀眾向這經典電影鼓掌致敬。我想,如果最後運動失敗告終,Gillo Pontecorvo會拍出怎樣的《阿爾及爾之戰》﹖觀眾還會鼓掌致敬嗎﹖想着想着,杜可風(Christopher Doyle)正在籌款開拍關於雨傘運動的電影,不知電影放映後會否有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