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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由你?再思有機認證體制及香港農業社群交流會——後記及政策回應

信不信由你?再思有機認證體制及香港農業社群交流會——後記及政策回應

▌當下的有機困局:政策的失效與矛盾

要說現在人們對食品或農業的關心,「有機」既不是新鮮事,也不聞爆發大型食物安全事故, 為甚麼數月以來社會突然又再牽起談論「有機」呢?最近政策的變動固然是其中一個觸發點。漁護署在今年年初(2025年4月)發信通知農戶將提高「有機耕作支援服務」(下稱有機服務)的資格門檻,以與有機資源中心(ORC)的認證掛鉤。這引起了第一波的問題:政策的變動對農友有甚麼影響?

作為「苦主」一方的農業友好發現,若被踢出有機服務,不但直接喪失驗水、驗泥、訂種苗等支援,政府近年大力推動的「農+樂」休閒農業計畫當中,亦有約四份之一的農場將連帶失去資格。漁護署在後來的信件中,回應農友對「農+樂」資格的疑慮,轉而呼籲大家加入信譽農場計劃。然而,政府此舉完全無視了原先參與在有機服務當中的農場,即使未必有認證,其對有機耕作的探索,實與大部分常規、生產型的信譽農場有所區別,絕不應以退而求其次的做法,將兩者湊合在同一套制度管理之。

在媒體的追問底下,漁護署解釋為過往農場加入服務後未有申請認證,於是才修訂政策以「促進本地有機農業發展及有效資源運用」。姑且不論政府打算從甚麼方面,應用省下的資源以推動有機農業發展;若政府真正重視有機農業發展,為何不直面農場不申請認證的原因?現時新農多為有機農夫,這政策改動勢必對香港有機農業的發展有重大的影響。為何政府在半年所謂緩衝期內,只有在初期舉行一個關於申請有機認證的簡介會,竟然不曾正式向農友公開說明及回應有關的政策改動?難道現時推動有機農業,就只有催逼農場進行認證這條路?

▌世代對話:有機認證制度是如何煉成的?

在政策消息公布後不久,農友及媒體均談及現時香港的有機認證體制,實有不少與本地乃至國際間維持主要糧食供應的的小農家庭模式農業發展脫節之處。然而,香港究竟是如何走上這條獨尊第三方有機認證之路的呢?於是在十月初,一班關心本地農業和食農系統的友好聚在田嘢,邀請經歷過20多年前香港剛剛開始討論有機認證的年代,並一路見證了近年香港農業發展的從業者林志光先生 Angus作出分享。在回溯過往,掌握國際上與本地農業的核心變化的同時,與會友好亦作出交流,一同探討本地農業在官方政策或民間可走的方向。

Angus憶述,在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初,有機耕作初起時,當時農友為了組織到一起推動及銷售有機菜,成立了「香港有機農業協會」(HOFA,SEED前身)。當時的Angus與協會農友是每週在茶餐廳裏,把英文的外國認證準則,逐條討論,按香港的實際地理情況和農夫的慣行做法篩選和整理,形成了第一份《香港有機農業協會有機生產標準》。更沒想到,農友初初制定共同遵從的有機標準,除了是賣菜時向消費者統一說法之外,竟也為了紓解農友之間對彼此農法操作的不信任。

▌國際貿易與小農市場的張力

說起國際上有機農業運動的緣起,早期的有機認證,也是小農因應大企業在全球貿易的市場趨勢,保障農民有機種植的產品流通的方式。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隨著世貿拆除了各國制定保護小農的政策自主性,以及基因改造食物引起國際間的關注,拒絕基因改造食品的有機認證體制,因而亦乘著反基因改造食物的全球運動而冒起。

然而,幾十年過去至今,國際間最受認可的「國際有機運動聯盟」(IFOAM)在越來越推崇有機產品在全球市場的貿易時,逐步演變為支持有機食品國際貿易的商業工具,其中涉及到的行政和規管自然越來越多。當香港ORC在2007年加入獲得IFOAM認可,本地農民申請的有機認證,需與面向國際貿易的IFOAM看齊,這亦是為甚麼認證對於農友來說變得更為繁瑣複雜及不接纳的原因。

然而,現時香港有機農產品的出口近乎零。我們若要前往農場或前往農墟,交通時間都不會超過半天。對比起跨國貿易的距離,香港農產要溯源,或使生產者與消費者進行實體交流,實在是輕而易舉。再者,香港農業主要是以小農模式經營,即是較小生產規模,以家庭作業或數名經營者合作的個體戶。現時面向國際貿易的有機認證機制,實在與香港小農在市場面向,以及經營模式上皆越來越不對稱。

退一步說,國際認證掛鉤得越多,固然是越有「認受性」,但對本地消費者來說,是否真能帶來更大信心?香港第三方有機認證的現況,距離本地農業的初心,會否亦越來越遠?在香港政府將本地有機的支援,與這連接了國際貿易標準的有機認證掛鉤時,就更應該審慎思考,認證體制與準則設立的本義。

▌認證作為溝通的中介 VS 阻隔?

在香港農業實踐的探索過程中,有機的標準制定確實回應了一些很在地的農業操作方式:例如可否在農田中燒草?魚藤、熟石灰等物料和耗材是否允許使用?一套有代表性的規例框架建立固然有其意義,正如當日討論中一位食農教育工作者所言,可以是藉著外在的規限開始,刺激內部學習和探索,嘗試再思香港有機認證準則現有的價值。

但我們同時要問的是,現時體制化的第三方認證,為何不易轉化出農產消費者和生產者兩端之間的信任?對於大部分消費者來說,在超市看著有機標籤,相信第三方認證機構的權威,就足以判斷要不要選購該產品。認證標籤成了我們辨別有機產品的記認,這固然達到了在市場貿易上的方便性;但在消費者信任標籤的同時,並不代表會進一步了解生產端的理念及實際操作方式,消費與生產兩端的關係,仍然是疏離的。

▌食農信任系統的光譜

有關消費者與農夫之間的信任建立,Angus觀察到香港一直有不同的有心人,參考外地的經驗引入各種理念模式。經過多年來的在地化的探索,已經形成多元化的生態。他認為健康的信任系統應該如光譜一樣多元:從農墟中個體消費者與農夫的直接交流,社區支持農業(CSA)中透過社群連結來支持農業的整體運作,「多方參與保證系統」(Participatory Guarantee Systems, PGS)兼顧消費者與生產者互相交流及内生性信任的建立,到第三方的有機認證系統,是互為衍生及補足的。

第三方認證節省的是人與人直接溝通的成本,但這些方便性不應該掩蓋其他食農系統信任關係建立的空間。在第三方認證以外的光譜中,香港已有如嘉道理農場舉辦的中環農墟,SEED舉辦的「耔籽農墟」(原「中環天星碼頭農墟」),田嘢的共同購買計劃,多年來行之有效。「濃作物」嘗試過的PGS系統等,亦使參與的農友探索了不同認證和營運模式,是非常真實而寶貴的在地經驗。

說到底,信任關係的建立,即是一種溝通和參與。這些計畫在農產品的交易之外,順應各自需求和特性的系統,皆延伸出不同程度的社會關係和知識交流。而認證只是其中一種建立對農產品的信心的方式,它可以方便跨國、遠距離的群體透過認證而產生信任,支持理念相同的產品,但絕非唯一的方法。

▌小而多元的聚合

過往「有機」標準彷彿已代表了「永續農業」的全部;對產品的要求亦多由與消費者關係最密切的食物安全入手。在討論環節中,我們嘗試把對有機耕作的意義,由消費主導的市場邏輯,轉向我們當下的關懷,設想與現時認知與價值觀相符的農業模樣。在2025年的當下,我們關注農場的社區資源運用,農地的生境,農法的碳循環,自留種等生物及文化多樣性的保存,勞工權益,以至性別議題等的社會及環境議題。

然而,就在慢慢展開更多對理想農田環境與生產關係的想像同時,我們也不難發現,這與農業生產的種植行為的關係,亦可能越來越發散。要將所有的理念囊括為攏統的標準,固然有過分寬闊之嫌。但你能說這些理念,對於有心推廣有機耕種、永續農業不重要嗎?事實上,在以社群為基礎的信任體系當中,必然是因應社群成員各自的理念,以及場地的特性條件限制等而產生不一樣的價值判斷及側重點。

回過頭來,若農友對農業的理解早已超乎有機農法的限制,當有機認證的準則與其理念有所衝突,而認證對他們的業務影響不大時,自然選擇貫徹推動他們實踐農耕的原則,而不申請認證。農業作為社會與環境的共同一環,有著屬於這個時代,這代人灌注的理念。正因為不同的社群有著對於農業的不同理解和認同感,才使現時香港本地農業生產、加工、銷售、教育、社區營造等不同關節之間,形成小而美,多重聚合的,「有機」而健康的組織型態。

▌後記

共同發起這次的分享會,筆者希望在看似紛擾政策的爭議切入,可以尋覓到來時路的基石:唯有將僵硬的體制還原成有血有肉的初心,才可以探索出時代轉移、理念擴充時,我們可以走下去的路向。

儘管體制有著時間與組織的包袱,但我們每一位關心本地農業界別的友好,都是以自身的行動示範著與第三方認證相輔相成,甚至更有突破香港環境生態、食物、農業的想像。面對十月底政府提高支援門檻至與ORC認證掛鉤的緩衝期的大限,參考資深農友的建議及討論,以下提出幾個對政策的呼籲:

1. 非一刀切將有機服務與ORC有機認證掛鉤
2. 有機服務及關聯的CGG相關服務同可按受支援的優次供與有興趣農友使用
3. 「農+樂」農場計劃資格可增設信譽農場及有機認證之外的選項

除了當下的政策,亦誠邀各方友好,從以下幾個建議方面開始,分享自己所見的耕作及食農信任系統光譜,帶起交流和聚合的契機喔!

我認為:
—自己參與本地農業的方式是……
—農產品最重要的是……
—有機認證的意義在於……
—有機認證以外,令我對農產品有信心的方式是……
—若要支援本地有機農業發展,應該……

文:曾妍

鳴謝:農業界前輩、師長及友好的交流,特別是Angus, 田嘢、SEED、子林的支持與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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