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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福苑五級火|專訪】七旬母歷火災後記性更差、每日服抗抑鬱藥 女盡力扶持惟嘆求助無門

【宏福苑五級火|專訪】七旬母歷火災後記性更差、每日服抗抑鬱藥  女盡力扶持惟嘆求助無門

(獨媒報導)「都唔知點講⋯⋯」無論說起對火災的感受,抑或對未來的想像,S媽媽(化名)總會重複喃喃說著這句話,然後不住哽咽。2021年至2022年,這名70多歲老婦的丈夫和母親先後離世,她自此一直服用抗抑鬱藥。S媽媽原本以為,只要待時間撫平傷口、屋企內外都重新裝修過後,自己就能放下過去,好好安享晚年。但一場大火,令她失去家園之餘,記性也變得更差,如今每晚臨睡前都要繼續服藥。

「以為15萬大维修可換來永久安寧,怎知一場不知所以的大火毁了我一切,責任誰負!」第二次上樓執拾期間,S媽媽有感而發,在家中已熏黑的牆壁寫上這句控訴。她的女兒S笑說自己比較溫和,內心縱有許多不忿,但留下的字句只有祝福:「祈求宇宙能給宏福苑一個更好結局。」

火災發生後,早年已移居外地的S平均每隔兩個月回港一次,去了聽證會旁聽,又陪伴母親上樓執拾和視察未來居所。兩母女都很懷念昔日在宏福苑生活的日子,內心也一直期盼能原址重建,奈何多次發聲都無結果,S說對這個地方很失望:「唏噓之餘又求助無門。」

過去43年——在宏福苑經歷喜怒哀樂

「你睇,當年我阿婆啲衫幾靚,我阿婆好識著衫!」、「呢個係舅父、我爸爸、阿姨⋯⋯」、「以前真係好開心,喺宏福苑玩。」S翻開一本本舊相簿,一邊看,一邊回憶昔日全家人在宏福苑齊整溫馨的時光。她說,從前親戚常常到家中作客,照顧年幼的她和弟弟,有時甚至會在他們家過夜。

數十本舊相簿和父親的遺物,記載了S一家人的故事。S的太爺在晚清時期當官,爺爺則是教師,一家人既有學識亦有地位。但S的父親出生於1949年,還未學懂行路,已要走難來港。後來,親戚在大埔墟買了一幅地,S的父親從此落地生根,結婚後買入宏福苑一個單位,成為第一手業主。

14萬1500元,S媽媽即使記性變差,仍能準確說出當年買入單位的價錢。她和丈夫在1982年買樓,1983年搬入宏福苑,當時S只有數個月大,S的弟弟尚未出世。

定居於宏福苑40多年,S媽媽形容喜、怒、哀、樂都在此發生過 。孩子還小的時候,親戚不時來他們家食飯,又會陪S和弟弟落公園玩;子女長大後,她在家中窗口看著他們跑回學校,假日則一起玩啤牌、打邊爐。S成年後移居日本,S媽媽會約鄰居打羽毛球,也試過租用屋苑的田地種植苦瓜和莧菜。

直到S的父親和婆婆先後在2021年和2022年過身,S媽媽陷入抑鬱。她定期覆診食藥,又拿出60萬積蓄把全屋裝修和買新傢俬,打算轉換心情。抑鬱了數年,S媽媽情況慢慢改善,原以為去年差不多是時候減藥,未料一場火災,令她再次跌入低谷。


S童年時在宏福苑遊樂場玩耍的照片。

火災當日——中午離家僥倖逃過一劫

「我嗰日好僥倖、好僥倖。」S展示著舊照片期間,S媽媽主動談起火災當日。S媽媽原來任職教師,去年10月退休後,平日多了時間留在家中,通常傍晚才會外出。11月26日,她在家中吃過午飯後,心中有把聲音著她出去走走。她感覺有點奇怪,但還是在下午一時多出了門口,踩單車到大埔墟。

二時多,她辦完事離開銀行時,看到宏福苑的方向冒出濃煙。有途人告訴S媽媽,火燭地點是廣福邨,她心想廣福邨和宏福苑有一街之隔,便先去買菜,再踩單車回家。踩到眼鏡橋下,S媽媽才看到被火燒著的不是廣福邨,而是自己住的那一座。

火勢蔓延得很快。S媽媽一邊看,一邊不住哭泣。有人上前關心她,把她帶到暫時成為庇護中心的馮梁結紀念中學。她整夜坐就在庇護中心裡哭,後來獲安排到區內養老院暫住:「我唔知道係邊一間(養老院),唔記得了。」S在旁說:「佢真係唔記得。火災之後,記性差咗好多。」


S從家中搬走的單車,鋪滿了灰塵。

兩次上樓——找回圖書館的書但找不回金庸小說

今年4月,S媽媽第一次回到宏福苑執拾時,一步入屋苑就哭了。相對之下,S比較理性,一心只想著如何在有限時間之內盡量帶走貴重物品。來到5月,S第二次上樓時,看到自己的家因為上一次執拾時太匆忙而變得凌亂,感覺有點不開心:「本身裝修完好靚。」

再次上樓時,S主要想看看有甚麼遺漏尚未帶走:「知道漏咗乜,但都唔係一時三刻可以搵到,屋企太多嘢了。」例如,父親曾經買了一套金庸的《射鵰英雄傳》給從不看武俠小說的S的爺爺看,爺爺看畢後很喜歡,這套小說便一直保留下來,流傳到S的手上:「我小學時已經睇完成套金庸全集。」S形容這套《射鵰英雄傳》很重要,可惜她找了很久,還是找不到。

不過,他們這次也執拾了十多袋家當,還有兩部單車。S媽媽感嘆:「退休後如果有時間,傍晚就去踩單車,呢啲都係好好嘅回憶。」S附和:「嗰條單車徑世界第一。我以前成日夜晚去海邊踩,夜晚冇人,可以飛得好快,好爽,有啲壓力都可以飛晒佢。」

說著說著,S突然醒起:「啊,我哋拯救咗一本圖書館嘅書 ,要攞去還,哈哈!」翻開最後一頁,還書日期正是2025年11月26日:「 哈哈,就係(火災)嗰日還書,圖書館管理員會有咩反應?」

S媽媽和S的家位於其中一棟燒毁程度最嚴重的大樓,但他們比較幸運,家中受損程度是「至少仲可以執返啲相」;相比之下,隔壁兩戶全家燒清光,S形容他們是「考古戶」。不過,既然尚有東西可以帶走,S第二次上樓後內心有點不忿,希望可以有第三次上樓。

離開前——牆上留言哭訴被毁一切「責任誰負!」

有宏福苑居民在上樓期間,於家中窗戶貼上字句,表達心聲。S和媽媽心中也有很多話想說,奈何家中窗戶尚被發泡膠封住,無法打開。於是,他們改為在牆壁上寫字。

S媽媽寫下的是:「以為15萬大维修可換來永久安寧,怎知一場不知所以的大火毁了我一切,責任誰負!」問到為何這樣寫,她說是有感而發:「諗到乜就寫乜,點講呢⋯⋯本來用咁多錢裝修,打算用來養老(哽咽)⋯⋯點知發生呢啲事 ,好唏噓。」

「宜家都嗰知責任誰負,之後點樣又唔知,我哋幾十歲嘅老人家,點講呢⋯⋯(哽咽)無話可說,好心痛 。」

S則寫下:「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前人辛苦半生换来的屋瓦,曾為我們遮擋無數風雨,謝謝。祈求宇宙能給宏福苑一個更好結局,願逝者安息,不必牽掛。」她說,曾經有太多美好的回憶在這裡,「但一場人禍就揭示咗咁多問題」,令她這個地方很失望。

「乜都未搞清楚就要我哋賣樓,但冇一個實際保障,追究責任又未搞掂,善款唔知點解可以變成公帑⋯⋯」在S眼中,既然法律或政府無法保障市民,將來她絕對不會在香港買樓:「屋企人有需要要住嘅,佢哋會買,但我就唔會買。喺香港買樓好似真係冇保障,火險都唔會保障到你。」

630在即——「真係好想原址重建」

如今,S媽媽暫時租住在大埔區內一個私人屋苑。訪問當日,兩次上樓後搬下來的物品仍堆滿在客廳,門上仍貼著業主留下的Chiikawa揮春,和S媽媽有點格格不入。在S眼中,這裡無論是地理位置、環境都比不上宏福苑,令她更想念昔日的家。

「真係好想原址重建⋯⋯」不知不覺,距離政府首個收購業權期限只剩下半個月。作為最早表態想原址重建的居民之一,記者問S 如今想法有否改變時,S回答:「真係好想原址重建⋯⋯」這句說話,記者在過去半年聽她說過十次以上。為此,她寫過很多電郵給民政總署和合安,不斷追問樓字斟察報告和業主大會日期,又致電保險公司追問火險賠償,但至今均無結果。

「實際需要係媽媽想安定,可能未必爭取到最後。」S無奈說著時,S媽媽在旁搭嘴,稱自己內心想法其實和女兒一樣:「既然佢(政府)話(宏福苑)住唔到,不如全部推爛起過。」上樓期間有不少居民接受訪問,S和媽媽都留意到,當中不少人表示希望回宏福苑居住:「點解唔聽呢啲聲音呢?」


S媽媽在現時暫居處所的客廳玻璃櫃內,擺放S童年時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