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埔宏福苑火災,火勢還未完全撲滅,已經一大堆人跳出來說要追究責任或者追尋原因。
老實說,今次由外牆起火到變成沖天火災,必然是許多不幸的錯誤環環相扣而成,又怎麼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簡單地找到原因?由洛杉磯大火以致其他大型災難,我都非常討厭在仍然需要救災的時候就出來聲稱要追查責任,從而順便宣傳自己或者乘機攻擊他人這種混帳事情。
不過在眾多可能的原因之中,竹棚就被指為今次火災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純粹基於:竹—可燃;金屬—不可燃的這種直覺論述。更有許多人跟隨政府鼓吹的方向 ,認為竹棚這種碩果僅存於香港的技術早就應該被金屬棚架取替云云。
就這點所謂原因,我作為一個香港工程師,曾經常時與棚佬並肩作戰,也曾經頗長一段時間需要為地盤的工作架簽署使用證明,我覺得我多少都可以為大家說明一下棚架在香港工程的應用的利弊與取捨。
香港是一個絕對講求效率的社會,對什麼文化保育從來都不感興趣。竹棚可以生存至今,純粹就是因為竹棚面對香港各樣獨有的挑戰,仍然有不易替代的實用性。
竹棚的優勢在於廉宜、輕便、快捷、施工極有彈性。一支竹桿只有同樣尺寸鋼通的八分一重量,價錢也相差好幾倍(許多年前的資料是八分一,有待其他同業更新指正);建築的時間竹棚快一倍,拆除就更加有四五倍之差。如果見識過師傅拆棚,絕對會覺得神乎其技。
於是,搭棚的時候可以很簡單地直接訂購材料送到工地快速施工。工程完結之後,視乎情況,部份材料可以再用,不然就是直接丟棄。整個生命周期都不用特別花費儲存物料,完全適應香港寸金尺土這種獨特的地理限制。而另外竹棚可以隨時隨地根據需要局部拆除、重建、甚至擴張,這也是鋼架很難做到的事情。
但竹棚亦有着無法改變的先天缺點。始終竹竿是天然有機物料,粗幼厚薄不一,無法符合現代工程管理規範化的要求。而竹棚的結構強度基本上亦無數可計,極其量只能跟隨現有指引,實際上就視乎師傅手工。這就是為什麼竹棚現在大多只會用作手腳架和工作台這些不用什麼承載力的結構上(能苛重的杉棚是另一個題目,在此不述)。另外竹棚更麻煩的是竹枝的本體強度和結構會受到環境影響變差,亦會隨時間損壞,棚架使用期一延長,整體結構只能靠師傅臨場檢測和維修去維持。簡單來說,師傅的手工和良心決定一切。這種只能靠人的施工方式,對現代工程的系統化管理來說簡直是惡夢。
說完這一大堆,你可能會發現這跟防火有什麼關係?沒錯,竹棚與金屬棚之間的取捨,從來只着重結構安全,防火根本不在考慮。為什麼?因為竹枝根本不易燃,發生火災的時候,竹枝還未着火,但用來把竹枝結紮在一起的尼龍索帶應該更快會被燒斷,然後部份竹棚會瓦解掉落,但大致上不會起火。在外牆使用的竹棚,架構基本上是倚靠在以錨釘固定在外牆上的金屬架上,所以即使部份因火災而崩塌,也不會造成整體結構崩潰。而金屬棚當然不會着火,但假若遇上沖天大火,一樣有機會變形。倘若出現結構損毁,倒塌的情況可能更嚴重。
今次大埔宏福苑大火,最表面能夠可見的情況是用來做圍封的圍網起火,然後迅速蔓延。圍網起火的高溫和火屑再引發其他物料甚至住戶內部起火,而屋苑樓宇之間的距離相近,就變成火燒連環船的情況。引火的是圍網,跟竹棚無關;換成金屬棚架一樣要有圍網,燒起來也會是一樣的情況。七孔流血還七孔流血死還死,隨自己方便亂說一通,還是一刀切禁止竹棚,對防止再發生同類事件都不會有幫助。
讀到《昔日香港》專頁的一篇文章,講述當年嘉利大廈大火之後,時任港督彭定康如何迅速成立專責調查小組,在一年後提供調查報告對現有問題作出責成和改善,感受很深(文章連結在留言)。我自己從事多年土力工程,香港的斜坡監管,就是多次嚴重山泥傾瀉的經驗集大成。每一次大型山泥傾瀉都促成更全面的監管和設計指引,令到今日香港已經甚少發生斜坡設計失效的情況。英國人留下這種以制度為主的基石,倘若被蠶食而變成長官說了算的情況,就只會令香港在各方面都失去了用專業判斷去自我完善的能力。希望那些什麼局長甚至特首,呢啲時候唔識最好收聲,幫唔到手之餘,純粹添煩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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