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火山》上映後,幾乎所有討論都圍繞著兩個關鍵詞展開:一個是刪減,另一個是寓言。前者來自它漫長而曲折的製作歷程——從最初傳聞中接近七小時的素材,到最終不足兩個半小時的公映版本,觀眾很容易將敘事上的斷裂歸咎於後期壓縮;後者則來自影片極具辨識度的視覺設定,一座位於南亞熱帶的城市突然降雪(香港歷史上確實記錄過降雪,但未有如此規模),黑幫、警察與財團在白色廢墟中彼此追逐,幾乎任何熟悉香港近二十年社會語境的觀眾,都能從中讀出政治寓言的意味。
然而,比起討論那些已經被反覆分析的象徵符號,我更感興趣的是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在今天的華語電影環境裡,還會出現《風林火山》這樣一部作品?
因為它最大的特殊性,其實並不在於下雪的香港,而在於它仍然相信一種已經逐漸消失的電影想像。這種想像不是關於某個個體的創傷,不是某個家庭的記憶,也不是某個邊緣群體的處境,而是試圖描繪整個城市、整套權力結構乃至整個時代精神的運作方式。這其實是我們曾經熟悉的電影語言。
從這個角度看,《風林火山》與麥浚龍的前作《殭屍》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延續性。《殭屍》之所以成功,並不只是因為它復興了香港殭屍片,而是因為它借助殭屍類型完成了一次對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招魂。那棟破敗的公屋既是故事發生的場所,也是香港流行文化記憶的墓園。片中的角色大多不是寫實人物,而是歷史幽靈。觀眾感受到的並非恐怖,而是一種對逝去時代的哀悼。
《風林火山》則把這種哀悼擴大到了整座城市。很多評論也正是在這裡讀出了影片的政治寓言:反常的降雪、失控的暴力以及持續崩解的都市空間,都讓人聯想到香港文化研究者Ackbar Abbas在《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中那句被反覆引用的判斷——“The subject of Hong Kong culture is Hong Kong's disappearance.”(香港文化的主題,是香港的消失。)在Abbas看來,香港文化最重要的特徵之一,是它總在即將消失的預感中生產自身。然而,如果僅僅將《風林火山》理解為另一則關於「香港消失」的寓言,反而容易忽略它更值得注意的一面:它不只是試圖表現一座城市的消失,更試圖重建一種已經逐漸消失的電影想像-這種想像因為過於迷人和熟稔,反而會有些危險。核心問題在於,《殭屍》的封閉空間足以承載風格化敘事,而《風林火山》試圖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一個龐大的犯罪史詩。當故事規模被放大之後,麥浚龍的長處與短處也同時被放大了。
他的長處依然驚人。即使放在近十年的華語電影裡看,《風林火山》仍然擁有最具辨識度的影像風格之一。攝影、美術和場景設計共同構成了一個介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香港。這座城市既像未來,也像過去;既像廢墟,也像舞台。很多鏡頭甚至讓人想起《銀翼殺手》或王家衛九十年代作品中的都市迷宮。但影片最大的問題恰恰也來自這裡。麥浚龍過度相信影像本身的力量,以至於忽略了人物與敘事的支撐作用。英國電影學者Geoff King曾提出「風格本身可以成為敘事形式」的觀點,但《風林火山》的問題在於,風格最終沒有轉化成敘事,而是在某些段落取代了敘事。
電影中的主要角色幾乎全部處於懸浮狀態。我們知道他們彼此敵對,也知道他們捲入某種權力鬥爭,但觀眾很難真正理解他們的內在動機。人物更像概念,而非生命。結果便是影片看似充滿衝突,實際上卻缺乏情感重量。當槍聲響起時,我們能感受到場面的震撼,卻未必感受到命運的震撼。
這也是《風林火山》與近年華語電影最根本的差異。
過去幾年,無論香港、台灣、新加坡還是馬來西亞,最受關注的作品幾乎都在走向小敘事。《白日青春》的核心是難民少年與計程車司機的相遇;《窄路微塵》關心的是疫情中的普通勞動者;《熱帶雨》聚焦於一位華文教師的情感困境;《五月雪》則把五一三事件濃縮為兩代女性漫長的記憶創傷。即使是《周處除三害》這樣的犯罪電影,本質上也更接近一個關於自我神話與身份焦慮的個人故事。
這種轉向並非偶然。面對全球電影市場的萎縮、串流媒體的興起以及製作成本的上升,越來越多導演選擇從宏大歷史撤退,回到具體的人。與其描寫整個社會,不如描寫一個家庭;與其描寫整個城市,不如描寫一個人的處境。
在這樣的背景下,《風林火山》顯得異常突出。它拒絕縮小自己的規模。它仍然想討論城市、資本、權力、犯罪和歷史。當然這也是某種少見的自信:他做到這些,不僅是因為他想這樣做,也因為他還能這樣做。某種程度上,它更接近九十年代香港電影工業最自信的時刻,相信電影可以建構一個完整世界,而不只是記錄現實的一個切面。
然而,這種雄心並不自動等於成功。影片最大的遺憾恰恰在於,它提出了龐大的問題,卻沒有找到足夠有力的敘事結構去承載這些問題。最終留下來的,是令人難忘的視覺碎片,而不是完整的歷史想像。這些碎片也讓許多人聯想到王家衛。畢竟,無論是人物關係的大量留白、時間線的刻意模糊,還是那些充滿霓虹、煙霧與慢動作的都市景觀,《風林火山》都共享著某種香港電影作者傳統的美學遺產。然而兩者之間存在一個本質性的差異。王家衛的碎片首先來自人物經驗本身的破碎。《重慶森林》裡的警察223與663、《花樣年華》裡的周慕雲與蘇麗珍,他們所面對的是無法被完整表達的情感,因此敘事的斷裂反而成為人物心理狀態的延伸。換句話說,在王家衛的電影裡,碎片本身就是內容。
《風林火山》則恰恰相反。它所試圖描繪的並不是個體情感的殘缺,而是一整套城市權力結構的運作邏輯。這意味著它需要的其實不是更少的敘事,而是更多的敘事;不是更模糊的人物關係,而是更清晰的人物位置。當電影試圖討論資本、犯罪、家族、警察系統與城市秩序時,觀眾需要理解這些力量如何彼此作用,才能感受到其歷史重量。但影片最終提供的往往是氣氛而非結構,是情緒而非因果。於是那些原本應該指向更大圖景的碎片,逐漸失去了彼此之間的連接。
某種程度上,王家衛的電影是從人物出發,最後抵達時代;《風林火山》則是從時代出發,卻始終未能真正抵達人物。前者的省略建立在情感已經成立的基礎上,因此留白會產生餘韻;後者的省略則發生在人物與世界尚未被充分建立之前,因此留下的更多是困惑。這也是為什麼《花樣年華》的許多情節即使沒有被說出口,觀眾仍然能夠感受到其中的重量;而《風林火山》即使擁有更龐大的世界觀和更昂貴的製作規模,卻常常讓人感到某種情感上的真空。
因此,《風林火山》或許不是一部成功的電影,但它依然是一部值得討論的電影。它的重要性不在於完成了什麼,而在於暴露了一個當代華語電影很少面對的困境:當所有人都在講述個體經驗時,我們是否還有能力拍攝一部關於整個時代的電影?在如今的AI大潮下和後現代危機中,電影和時代的關係是什麼?
《風林火山》給出的答案並不令人滿意,但至少它重新提出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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