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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由紀夫的美與死亡——重讀《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的美與死亡——重讀《金閣寺》

時間:2024年11月25日
地點:Google Meet
主持:朗天(作家、文化評論及策劃,兼職執教大學,近作有《記憶的回歸:香港形上文化簡史》。下稱「朗」。)
與談人:呂永佳(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著有詩集《無風帶》、《而我們行走》、《午後公園》、《天橋上看風景》、《我是象你是鯨魚》、《於是送你透明雨衣》。作品曾被翻譯成英文、日文、韓文等。下稱「呂」。)、紅眼(專欄作家,影評人。藝文青總編輯。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明周、端傳媒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近著有短篇小說集《伽藍號角》、《壞掉的愛情》,長篇小說《紅樓閣記》連載中。下稱「紅」。)、張穎恒(文化評論人、教育創新實踐者。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客席講師、細讀工作室創辦人。下稱「張」。)
整理:李卓謙

重新發現三島由紀夫

朗:今天剛巧是三島由紀夫的死忌,五十四年前的今日,他進行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表演,接著便告別人世。這期《方圓》的題目是三島由紀夫和《金閣寺》,我設定的對談題目是「三島由紀夫的美與死亡」,原因是他在五十四年前的今天死亡,另外他的文學也很值得討論。這麼湊巧,香港國際電影節,電影節發燒友在今年十一、十二月有「日本文學映畫祭」的策劃,選了改編三島由紀夫作品及以三島由紀夫為主題的電影。

當我構思這主題時,我嘗試由自身感受講起,之前我覺得三島由紀夫已經沒甚麼人談論,但是兩年前忽然有很多人談,原因是當時有套紀錄片《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內容是當年三島跟一群左翼學生進行激辯,以一敵百,好juicy和戲劇性的場面,在多年之後整理成紀錄片,而我覺得,這也跟最近十年我們所講的右傾風潮席卷全球有關。這是我當時的感覺,不一定是對的,純粹拋磚引玉,你們可以更正我,在右傾風潮下,大家突然對三島由紀夫感興趣,好像重新發現了他。這種發現未必跟文學有關,而是跟政治風向有關。剛巧十一月美國大選過後,特朗普重新上台,我的圈子經常在討論,究竟未來四年要怎樣下去,提出了不同計策,例如傳媒方面或個人生活方面。在這種情況下,大家覺得三島由紀夫是不是一個右派作家?把他標籤為右派作家有沒有意義?在五十四年前的今日,他所做的是一個政治行動,他不只是文學作家,還是政治人。大家覺得,三島由紀夫重新獲得關注,跟右傾風潮有沒有關係?

張:我覺得將三島由紀夫放在日本脈絡中⋯⋯日本也分左右派,日本的左跟我們現在所講國際左翼相似,但如果以日本政治的角度來看,三島由紀夫的右又好像跟我們講的右不同。他關注的是天皇或者過去的國家主義。放在日本脈絡來看,三島無庸置疑是右翼作家,但是他的右翼又跟我們今天講的右翼不盡相同,放在一起好像有些奇怪。

呂:在我的立場,我不會這樣界定三島由紀夫。我覺得三島由紀夫在不同領域中一直熱度未減。關心政治的人會談論他,關心文學的人也會談論他,視乎那個人從甚麼角度出發,在三島由紀夫身上攝取養分來發揮自己。我覺得沒必要這樣界定他。我經常覺得,政治概念會改變,按照世界趨向或者時代發展,不同國家對於左右也會有不同看法。一來我不熟悉,二來如果這樣界定他,我反而覺得,你會看到三島由紀夫的一面,但是不是最重要的一面呢?似乎未必。我對那場運動只有很基本的理解,它是日本本位的,為甚麼三島由紀夫會面對大學生說那些話,因為大學生最容易被普世的經濟糖衣洗腦,有些新的思想傳入,就會被當成神話。所以我覺得三島所做的,是試圖喚回日本魂,以天皇為中心的的靈魂,以激烈的方式死諫,他很怕心中的日本被磨滅。有趣的是,其實三島很受西方影響,他的人生不停在尋找西方認同,甚至他有些能劇改編在美國公演,他有這樣的矛盾,這一點我覺得很有趣。

朗:你不傾向以政治左右派來區分三島,你會如何描述你心目中的三島由紀夫?他是哪種作家?

呂:我不敢定義他,因為他太多面向。完全沒有政治是不可能。他的作品有同性戀傾向;他是演員,也是導演、編劇,他用盡所有方法將他內心對於民族、美的看法表達出來,而一定會使用語言文字這個途徑。無論他要表達政治思想、對人性的看法,或者對於男性、死亡的看法,他都透過語言和文字,例如寫作、演說。我覺得,他比較相信語言多於用其他方法表達自己,政治活動只是其中一個他要表達自己的方法。

紅: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有點不同意。正正我覺得三島由紀夫到了中晚期,他不再訴諸文字和語言。《金閣寺》是個分水嶺。《金閣寺》後的三島由紀夫,他開始變成偶像,他表達政見的方式不再只是透過文字和語言,他會透過身體,透過把自己塑造成明星,透過組織黨羽。我覺得他在《金閣寺》之後逐漸遠離了文學,應該說他利用了他在文學上得到的影響力⋯⋯或者正如你剛才所說,他有很多面向,但在眾多面向中最鮮明的仍然是他的政治主張。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位很獨特的右翼作家,三島由紀夫的右翼主張,尤其在我看過那套紀錄片之後,我覺得他跟極端左翼沒有分別,他是完美右翼,他和極端左翼的思想很相似。用籠統的講法,他是愛國作家,但其實他不是愛國,甚至不是擁護天皇,他批評過天皇,他批評天皇不應該喪失神格,天皇在二戰後宣稱自己不是神,這一點才令他覺得屈辱。天皇的神格其實就等於金閣寺,所以他才會燒毀金閣寺。他是比很多右翼、愛國份子更加變態的完美主義者,他不是擁戴國家,也不是擁戴天皇,他擁戴的是天皇的神格,那個榮耀,多於國家和天皇其人本身。這一點我覺得很有趣,右翼到了極端,你反而會批評天皇,批評那個擁有神格的人。坦白講,他這種想法和行為,比他的文學作品令我更印象深刻,他的文學作品沒有很打動我,但是他的政治主張,或他在這方面的想法,令我覺得這個人比他的作品有趣得多。

朗:為甚麼是《金閣寺》之後呢?《金閣寺》這個作品為甚麼會令他產生這種轉向?

紅:《金閣寺》之前他還會寫《潮騷》,《潮騷》年代的三島由紀夫,仍然是個很青澀、唯美的日本作家。到《金閣寺》之後,我覺得《金閣寺》好像是他寫給自己的預言,《金閣寺》之後他開始轉變,走向明星化,大幅地改變自己,後期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很陽剛 (masculine) 的人,如果你看他以前的照片,他在學生時期完全不是這樣,是書呆子般的形象。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改變?他會不會把自己的身體都當成政治語言,或者他想表達的東西。我覺得是的。尤其當你讀《豐饒之海》,《豐》有兩個主角,清顯其實就是後期的三島由紀夫。他的轉向不知道會不會跟火燒金閣寺事件有關,他覺得這件事跟他很吻合,燒毀金閣寺不是想破壞金閣寺,而是想燒毀它不完美的部份,不完美的部份不存在,它的神格就得以彰顯。這跟他最後的死諫,或者他的極端右翼思想很相似,他批評天皇為甚麼要放棄神格,這是令到日本戰後頹敗的原因,他當時寫過很多,例如〈英靈之聲〉,也是表達類似的意見,天皇的失格就是由他放棄神格的一刻開始。《金閣寺》多少也是想反映這件事。當然他用文學的方式表達出來。

張:不單止三島由紀夫對天皇失望,最有名的是,天皇跟麥克亞瑟 (Douglas MacArthur) 將軍合照,照片中天皇那麼卑躬屈膝,令人對他很失望。在戰後的天皇形象,不單三島,有些人也對他很失望。那個年代的日本,尤其1959年第一次安保鬥爭,大家都面對很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對左右翼也一樣,大家失去了國家的主體,簽了第一次安保條約,他們就知道國家的命運不是主宰在自己手中。這對三島、右翼或整個學運也好,所有人都覺得好像被背叛了。在戰後的日本,雖然是頹垣敗瓦,但大家可以參與一起重建國家,但是在60年代,最令人驚訝的是,以為自己可以親手重建國家時,突然間發覺夢想幻滅。安保事件對很多人影響很深。

提到學運,我看紀錄片《三島由紀夫:最後思辯》,當中引述了學者小熊英二,可惜在紀錄片中他只說了幾句,他有部這麼厚的著作《1968》專門考察當年學運。1968年的學運,他們到底在反對甚麼?未必完全是左翼思想,應該說,大家都未必清楚自己在反對甚麼,但大家都對現況很不滿,現在的社會有問題,自己參與的社會和即將投身的社會都很有問題,但是他們不懂怎麼反抗。最簡單的例子,60年學運有很多派系,其中一個派系叫「越平連」,即「越南和平連合」,作為一般人看這場運動,你會問越南跟日本學運有甚麼關係?好似沒關係。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派系,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60年代開始,日本經濟收入愈來愈好,因為美國在打越戰,需要很多軍需品,這些軍需品在日本生產,帶動了大型工廠。人們發現他們生活的繁榮社會,是建立在別人的鮮血之上。那場運動最大的其中一種思想,是自我否定的思想。回到三島由紀夫,三島一直以來批評的是,日本即將成為沒有主體、沒有靈魂,但很富裕的國家。這剛好契合了當時學運在否定的東西。當然我覺得那套紀錄片只是小插曲,跟那場學運沒甚麼關係。

呂:他們反對甚麼他們也不很清楚,其實很正常,因為政治就是這樣。但問題是,那個靈魂究竟要如何解讀?我覺得不是靠一兩場演說,或一兩個舉動就可以解讀三島由紀夫的靈魂。戰後狀態對三島的創作很重要,他第一部作品在戰後發表,已經透露出匱乏感,一種內心抽象的匱乏,他也不知道缺少了甚麼。他們一直覺得,戰敗了,整個文化就被連根拔起,他們可以依賴甚麼?好似只能依賴美軍。這種匱乏由最初《假面的告白》到最後都一直存在。我不太同意紅眼說的他在《金閣寺》後就離開文學,我覺得三島最有趣之處是,他會不斷用文字探索自己。在《太陽與鐵》中,他也探討到肉體和語言之間的關係,他說「語言就好像白蟻」,它會先侵蝕自己。他對語言、文字或文學,很信任,又很懷疑。他不停地寫,去尋找那個真正的靈魂,但每一次都不成功,所以他會再寫。我自己也買了三島由紀夫的寫真集,我覺得這是他不信任語言的表現,他的小說某程度上表現不到他這種修煉,他對肉體的鍛鍊就是將內在精神外在化,將其表面化的行為。我覺得就算他多不信任語言也好,他始終要依靠它,他臨死之前在做甚麼?在定稿《豐饒之海》。他最不開心是甚麼?就是《鏡子之家》沒人談論。他一生最大遺憾是甚麼?我覺得是他拿不到諾貝爾文學獎。我覺得他是離不開文學的,和紅眼剛好相反,三島的其他行徑都不太觸動我,但他的作品很能觸動我。《金閣寺》在1956年完成,此後他還有那麼多作品,為甚麼他要繼續寫?因為他的探索從未休止。或者我會用他最喜歡用的那個詞,「熱情」,他對學生說你們對或錯我都不太介意,我始終覺得你們有熱情。這也能夠體現在他的文學創作上。我不會說他把文學創作當成唯一的東西,但他的創作是基於很深的懷疑,對於自己,對於召喚失去的事物,能否做得到?未必可以,但他不斷嘗試。所以我覺得他最吸引我始終是文學家的身份。

真誠抑或偽裝?三島由紀夫飾演的人設

朗:剛才聽大家談三島對語言文字的看法,即時令我想起《金閣寺》的設定。《金》的男主角是有口吃的,口吃正正就是對語言感到焦慮,說出口的第一個字永遠比人慢,因為口吃導致他有些破壞的衝動。而《假面的告白》則有一個弔詭:「假面」如何「告白」呢?這本身就是悖論 (paradox)。《金》和《假》某程度上都帶有自傳性,據我了解三島本人沒有口吃,他只是將口吃的設定放進小說來製造效果,甚至《假面的對白》女主角的原型也質疑三島只是在扮同性戀,他根本不是同性戀。三島聲稱自己寫的是私小說,但書中又有虛構成份,真中有假,假中有真。通過口吃,好似表現了他對語言文字的思考,嘗試通過這個設定來處理。這是我即時聯想到。

回到《金閣寺》,紅眼講到燒毀金閣寺是燒毀它不完美的部份,燒毀後就彰顯它的完美。這個完美是怎樣的?這個完美存在於不完美之中,就像剛才所說,語言的完美表現,可能需要透過不完美(例如口吃)來表達。如果燒毀了不完美的部份,是不是真的能留下完美部份?《金閣寺》前期已經寫到,主角聽他父親講金閣寺很美,主角未見過金閣寺已經覺得金閣寺很美,他看到陽光照射在倒影上,金光燦燦,他發覺處處也是金閣寺。處處金閣寺燒不到吧?

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他的完美要怎樣表現?我們看他的表演,看他的寫真,會覺得他很陽剛 (masculine),他將身體訓練到接近完美,但那是不是真的完美?大家也知道,他很喜歡聖巴斯弟盎 (St. Sebastian) 的殉教動作,他自己也拍了張照片,聖巴斯弟盎為甚麼那麼吸引他?那個展示我覺得很有趣,像語言的口吃,金閣寺的完美與不完美,身體在殉道狀況下呈現的崩潰狀態,是不是在這種狀況下,完美才能顯現?

紅:《金閣寺》有趣之處是,那個僧人當然跟三島一樣,很想成就完美,但他又貪生怕死。他以為自己會去死,最後他也是個凡夫俗子,也會苟且偷生,有不完美的地方。這放在三島的死諫事件上,似乎也能吻合,三島切腹後介錯失敗了幾次,如果是完美的情況,應該是他英烈地犧牲自己,但據當時講法,他的行動一點也不華麗,也不壯觀,是很狼狽的。講出來好像是很極致、很變態的殉道,但實際上是一場鬧劇。(張:外面自衛隊不知道他在幹甚麼,都在笑他。)這件事冥冥中配合了《金閣寺》的結局,你以為這是你所追求的完美,但總會留下醜陋的尾巴。《金閣寺》令人椎心的是,那個僧侶沒有成為他想成為的人,三島由紀夫也一樣。

朗:但這不是他想的。《金閣寺》寫成這樣是他的意圖,他的行動那麼狼狽卻不是他想的。

紅:或許他本身已經知道自己的死諫會失敗,會很狼狽。

朗:失敗可能會知,但狼狽應該不是他想的。

紅:《金閣寺》好像冥冥中印證了他。他可能不想成為那樣的人,他努力改變自己,想做到比《金閣寺》中更完美的主角,但最後也事與願違,以一場鬧劇告終。他的結局也很戲劇性,如果他轟烈地死去就不夠戲劇性。

朗:應該是另一種戲劇性,如果他轟烈地死去就是另一種戲劇性。

紅:這個反差很能印證他後期的改變。當我看那套紀錄片時,當時有個學生(芥正彥)看穿了他,他說三島沒有長遠的計劃如何改變社會,他只是追求一下高潮。(朗:這不是很日本嗎?)《金閣寺》和他最後的行動也是一下高潮,他沒考慮長遠的事。所以他不是我們今天所講的右翼⋯⋯

朗:不,今天的極右也有這個面向,但高潮不是理解為感性的 (sensational)。何謂意義的實現,他不需要真的改變現實,只要能實現一瞬,也是實現。這不是感性的,而是理性的。談到高潮好像是感性,貪圖一下快感,但那不是純粹的快感,而是理想在當下實現便已足夠。這其實很日本。日本當然也有它理性的部份⋯⋯

張:其實就是物哀。簡單來說,就是追求一瞬間的美學,強調感受身邊轉瞬即逝的微小事物。為甚麼三百年前會談物哀,因為日本想擺脫中國對日本文學的影響,不要一遊山玩水便陶淵明上身,你能不能找回自身的感覺?於是便討論如何感受。最初講物哀,其實不單是講一些傷心的事物,而是強調你真實的感受到底是甚麼。文學當然最關心一些悲哀和悲傷的事。

朗:兩件事不盡相同。

張:有點相似。我覺得三島由紀夫不單是將死作為表演,我相信他會希望自己的死可以喚醒沉淪的國人,面對政治沉淪的現實。

紅:我覺得剛好相反。他懷著「我要改變日本、我要警醒世人」的心態,但他不是真的想做這件事。(朗:這是他的裝扮?)我覺得是他的裝扮,如果他真要那樣做,他應該忍辱負重,切切實實成為要改變社會的右翼份子,他不會死諫,不會追求高潮一刻。他一直有這樣的矛盾,他好像想做這件事,但其實他不是想做這件事。以現在的說法是,我覺得他好像只是沉迷於一種人設,他想完成那個人設,我覺得這是很悲哀的事。三島由紀夫的後期,好像只是為了完成三島由紀夫這個極端右翼作家的人設。

朗:玩人設的做法一直貫穿在他的作品中,像《禁色》中他將自己一分為二。《假面的告白》中的主角也不完全是他自己,他是按照一個人設來寫,不完全是書寫自己。他寫作的時候,將部份的自己放進這個角色中,然後書寫這個對象,有時甚至將這對象分裂成幾個部份,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不是後期才有。

紅:所以後來他改變自己去成就這個人設。當然這是我從他的文字或後來的經歷來推想,其實他是自卑,他一直感到匱乏,所以他要建立虛構的人設,要成為那個三島由紀夫。用《豐饒之海》的說法是,他要轉世去成為這樣的人,他要擺脫以前的自己。最後發現其實擺脫不了。《豐饒之海》很能表露他內心的狀態。

朗:從這裡引入,剛才提到裝扮,提到追求一下子高潮,但他追求高潮的方式不是性愛,而是通過毀滅。這是不是一種「自毀傾向」?例如《金閣寺》中燒毀金閣寺,《假面的告白》中的破壞行為,《禁色》裡的復仇計劃,他很多作品也寫到破壞一些事,破壞自己或別人的身體,破壞別人的人生,毀滅一些物件來製造高潮一剎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毀滅的傾向,也是一般陳腔濫調地談三島作品時會提到的。是不是通過自毀才能達至美的境界?假設真的有所謂物哀,應該不是通過自毀,而是退開一步,萬物在我面前好似櫻花飄落,它們趨向消逝,但不是我導至它們消逝。當你為了創造美景,而促成它的消亡,這就是毀滅的傾向,這種促成甚至指向自己。你們對這種三島的解讀有甚麼回應和評價?

呂:我想補充一點,三島由紀夫有一篇很重要的中篇小說〈憂國〉。在他其中一篇散文談到,如果他要死,也要好像〈憂國〉那樣死。〈憂國〉裡的中尉發動政變失敗,回家準備切腹,那段描寫寫得很美,又寫到他跟妻子翻雲覆雨,然後才去切腹。整個情節跟他本人在幾年之後的死諫行為一模一樣。1966年〈憂國〉被搬上銀幕,三島要自己飾演男主角。

回應剛才的問題,是不是一定死才能成就美?首先,整個行動是一個package,政治、進諫、失敗、死亡,是缺一不可的。整件事在他角度看,就是武士道精神,在三島看來是很崇高很美的東西。一般讀者很難理解。為甚麼三島由紀夫覺得一定要A、B、C加起來才是崇高?為甚麼毀滅才是崇高?我覺得〈憂國〉最接近他的想法。論到最深沉地探討這件事,我覺得是《金閣寺》。第一次讀《金閣寺》,我覺得主角不斷地想像,他的自卑不是透過被欺凌的情節表現,而是根本沒有任何事發生,只是他的想像。某程度有點似鏡像,他所遇到的女人、朋友或不同角色,很多都是他失望的投射。他的投射有虛構、幻象的性質。他想像出來的自卑、失敗和匱乏很困擾他,所以最後他選擇毀滅,毀滅便將所有可怕的幻象消毀,令他能安定下來。毀滅之後他才發覺還是不能,所以他想自殺,但最後又退縮,想繼續生存。《金閣寺》時期,他對毀滅還有懷疑,他書寫《金閣寺》想尋求安定下來的方法,毀滅是出路。當然全部小說有些很深的叩問貫穿其中。回到〈憂國〉,我覺得這種懷疑就不見了,我不知他是麻醉了自己抑或怎樣,他確信了毀滅可以做到成就美。我覺得當中有個歷程。一般人會將三島由紀夫對死亡、美、毀滅三者貫穿,覺得他任何時期也持相同想法,我覺得始終有一些分別。前期的作品中,思辨的矛盾比較明顯,後期好像比較篤定一點。

紅:其中一個我不喜歡三島的原因是,他有很多作品好像是在書寫自己,但其實他是個不誠實的作家。我有這個想法當然因為我接觸三島時,已經距離他很遠,能後見之明地看他的生平。他任何一個時期也在說謊,任何一個時期也戴著假面做人。剛才說到,是不是要毀滅才能成就美,我的解讀是,因為他沒有資格死。因為他身體孱弱,二戰時無法參軍,他為甚麼對切腹、自毀那麼著迷,因為當時有很多人在戰敗後切腹自殺,而他沒有當過兵,他沒資格用這個方式死。你說是病態的羨慕也可以,他無辦法參軍,無辦法擔當殉國的角色。他在年輕時錯過了,無法在現實中做到,所以在他的作品中,無論是小說、電影,到最後你也可以說那是一場戲,The Truman Show那樣,他要演回他少年時做不到的角色。所以他的最後一段路就是漫長的自毀過程,其實也不漫長,以作家身份走向自毀。當然,如果身在當時看三島由紀夫,可能不會覺得他是個虛偽的作家。前期的三島我覺得很矯情,後期的三島則好像急於完成人設,為了政治理念創作,變得很單薄。我覺得很婉惜,就好像在很差的狀態下創作,或者他有太多事要做,做明星,做KOL,出席社交場合,搞政治運動,慢慢他的寫作失去了從前的美態,當然可能那時他已經在追求別的東西。

三島由紀夫追求的美是甚麼

朗:無論是他早期作品的美,或是別人認為他一生都在追求的美,那種美到底是甚麼?是不是我們陳腔濫調地說的美?紅眼剛才字裡行間也提到他早期作品裡有種美態。

紅:那種美不是美,只是文字上的矯情。當然你能說他不同階段也在追求美,在年輕青澀的年代,文質彬彬的作家追求《潮騷》那種美,陽光灑落鈕扣反射到海面好似充滿希望的場景,我就睇到毛管戙。

朗:這些文字感動不了你,但也可能感動其他人。然而那種美是甚麼?其他人也可以發表一下。

張:我想補充一點,《哥斯拉-1.0》也拍了出來,你身為神風敢死隊,你上戰場應該要死的,結果主角沒有死,回來後受人鄙視。跟切腹相提並論,其中離不開的就是武士道,你要對君主盡忠,所以某程度上武士切腹自殺也是一種表演。這不單止跟物哀有關,也跟武士道精神有關。

呂:我覺得那個美不是剛剛引用的《潮騷》那種。首先我要修正,我覺得三島由紀夫後期作品也很好,《午後之曳航》我很喜歡,《豐饒之海》是我十分鍾愛的作品。《假面的告白》最常看到三島對於身體線條接近失控的描畫,他對於身體線條的美,可以用一千字描寫,《假》有,《春雪》亦有。我反而覺得,他經常看到美背後的相對性,例如他喜歡寫海,海的象徵是雄偉、雄壯,很男性,力量足以舌滅萬物,但水本身呢?是陰柔的。萬物有相對的特性,相對是他美學的一部份,死為甚麼美,因為它牽扯到生。最後他寫《太陽與鐵》,一般人認為太陽照耀萬物,但他覺得太陽照得最多是腐肉和腐肉上的蒼蠅。他十五歲已經寫詩講太陽,他要避開太陽,拋出自己的靈魂。為甚麼有光,因為有暗,有暗的地方就有靈魂。他當然不會像王維那樣書寫大自然的美,現代小說不會這樣寫。

有日本學者用櫻花代表神風敢死隊,他們欺騙你,讓你相信只要綻放一刻的光芒就足夠。我覺得三島由紀夫不是這種,他不會覺得一剎那就足夠,用金閣寺為例,它燃燒的一刻很美,但所有這些都是幻象,全是你自己的投射,現實完全不是那回事。我覺得三島的美不是像日本流行文化那種美。

朗:追求自毀、毀滅可以是病態、變態的,但在藝術或文學理論裡是很常見的思考模式,心理分析中有所謂「死亡驅力」(thanatos),追求毀滅和死亡,就像我們常說的燈蛾撲火,飛蛾被美麗的火光吸引迷惑,忘記危險撲了上去,結果死了。這是一般對燈蛾撲火比喻的理解。用心理分析或文學理論的說法,當中有種驅力 (drive),有別於追求生,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假設生的力比多 (libido) 是追求快感,為了實現快感驅使你行動或創作,甚至在你的文本中,你的角色也是由力比多驅使。另一種模式叫「死亡驅力」,有種人以求死、自毀來理解死亡驅力,三島由紀夫的角色的確有這樣的傾向,而三島作為作者本人也有這樣的傾向。是不是死亡驅力推動三島的創作呢?

紅:所以《金閣寺》是分水嶺,《金閣寺》之前的他在追求某一種美,《金閣寺》的主角是苟且偷生,他殘存下來,之後就是以死亡驅力來創作。年輕時代的三島對美的追求和寫作模式,和後來的他很不同。他寫《金閣寺》時訪問過那個僧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僧人引導了,覺得他是個高人,原來他境界那麼高。雖然我說他後期作品寫得很單薄,但仍然比他前期作品吸引我,前期那種日本唯美式書寫,我不是那麼喜歡。

朗:如果用力比多和死亡驅力的說法,你是否認為前期的他是被力比多驅使,《金閣寺》之後就是死亡驅力驅使他?

紅:是的。我是這樣思考他的寫作歷程。我反而想知道,從文學角度如何理解三島由紀夫,因為剛才都在談論他的政治面向。

呂:也沒必要這樣區分,政治生活也是文學一部份,不過三島最傳世的是小說,很難用一部電影或一場演說來定義他,始終貫穿他一生的是小說。剛才我也在想,死亡驅力是不容置疑的,由《假面的告白》開始,他從小就對死亡很察覺,不用到《金閣寺》,像〈鮮花盛開的森林〉也有,就看他如何發展下去。

我在想一個無聊的問題,如果三島由紀夫要死,他會以甚麼方式死?我想像他的死一定跟痛楚有連繫,例如薔薇刑,必須有痛感,死亡才能完成。他不會像太宰治死於引水道。三島由紀夫的時代,很多日本文學作品也散發出頹廢感,這種頹廢源於,有很多事情我控制不了。本來我透過戰爭好像可以控制或改變世界,到頭來完全不能,但唯獨死亡我能夠控制。比如神風敢死隊,你不能扭轉敗局,但你可以撞那隻炮艦,某程度主導了那一瞬間,那就是崇高了,這就是武士道精神了。如何令這種死亡更加真實,在三島由紀夫的世界中,就是透過痛楚,就像剛才提過的聖巴斯弟盎、薔薇刑、拍〈憂國〉時腸臟必須外露。這就是三島由紀夫的真,他覺得世界充滿不可控的幻象,甚至自己也懷疑自己是個虛偽的人,然而,假的背面就是真。某程度上,三島覺得死亡才是真,那種美、毀滅,他覺得這些才最真實。為何他要鍛鍊肉體,因為可見,他自己也寫過,他鍛鍊肌肉除了為了擺脫陰柔形象,他要看不見內臟的腐朽。某程度上,我覺得他的死亡跟痛、真實和主動這些概念相關。這種思想幾乎貫穿了他所有的作品。

這個時代還需要三島由紀夫嗎?

朗:回到當下,現在很多人談論躺平。躺平有兩個意思,一是積極的意思,故意躺平,不給人割韮菜作為抗爭態度,但大部份人也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放棄。特朗普上任後,美國的自由派 (liberals) 便主張躺平,覺得做甚麼也無用,不如甚麼也不做,讓它自爆,假設你不做事促成它自爆,暴露它的醜惡,某程度上你還是做了事,但更多人傾向索性去煲劇、hea、「扮工」。

現在的頹廢跟60年代的頹廢不同,60年代的頹廢還有一種美,現在的頹廢是一片醜惡的,可能因為修養、生活環境或靈性等問題,造成一片美學崩壞的頹廢。這個時代急需一個強人,一個振奮人心的人物,所以才會在世界各地出現強人形象的政治人物,變成民粹擁抱的對象。不談政治,談文學,現在我們想聽甚麼故事,是不是我們也想聽強人的故事,抑或想聽跟我們一樣的小人物故事,而我們能從中得到心靈安慰,當然最好兩者俱備。《破.地獄》這類故事之所以成為熱話可能也跟時代有關,好像我們都活在地獄之中,需要有人來幫我們破地獄。故事裡要有個能振奮人心的角色,另一方面也要有個我們能認同的小人物,我們就是這麼無用,就是這麼弱,需要有人來幫我們。在這種情況下,三島的文學有沒有振奮人心的作用呢?

紅:真的有嗎?放在今天還有振奮人心的作用嗎?

呂:我明白你的意思,到底我們還是否需要像三島由紀夫這種精英。三島由紀夫的作品,今天的中學生看不明白,最好你在IG給我一句電影金句,告訴我有甚麼得著,我連那套戲也不想看,或者十分鐘看完一套戲,你不用告訴我他們在做甚麼,只需要告訴我它帶出甚麼道理。這種很明顯就是缺乏耐性,某程度還是平庸的,純粹以文學和電影作調劑,因為日常生活刻板,聽到這些故事就覺得好似有些波瀾。

三島由紀夫最怕就是這種,所有事物變得平庸、庸俗化,低俗變崇高。你問我是否需要三島由紀夫,當然需要,但在現今社會很困難。看看中學生就知道,以前中學生覺得一本書很深,他不敢看,他不會說出來,現在的中學生直接跟你說:「這本書好深,有沒有較淺的?」三島式的召喚當然需要,他從不向平庸屈服,但怎樣召喚就是一個難題。

紅:我覺得三島的作品和他的理念只存在於他那個時代。雖然歷史好似會重蹈覆轍,我們又會回到頹廢失落的年代,但當時可能比較需要三島這種強人形象、偶像明星作家,但今天我們是否還需要呢?剛才永佳也說得對,三島由紀夫的作品也需要有耐性才看得懂,現在真的沒那麼多耐性。

今天有甚麼崇高理念大家本身不知道,而需要被喚醒?那些東西可能大家本身就知道,但大家已經覺得沒有價值,或者在等一些新的價值出現。無論講三島,左翼或右翼的理念,你其實已經知道他們在追求甚麼,以前可能還要去跟全共鬥討論,現在不用再討論,現在的大學生也明白這些,但大家開始不去談,好似講了也無意義。現在才是今日香港的狀況。或者需要有別於三島的,就是Mirror⋯⋯?

張:60年代,日本人心靈空虛的時候,他們不是讀心靈雞湯,他們會去書店買哲學書(朗:現在也是啊。)。很多學生去排隊買書,抄錄一些重要哲學家的文章再傳閱。那時大家都在面對時代的問題,正正那時出現能對應問題的思想家,例如吉本芭娜娜的父親(吉本隆明),最明顯的是大學行政問題,或者大學有沒有用。大家很想反抗,但連自己想否定甚麼也未摸清楚,那些思想家出現,大家便湧去讀他的書。現在的問題是,有點像呂永佳剛才所說,大家只是用作品來彰顯自己的品味,找共鳴或認同感。

朗:討論也差不多,不如談談個人。大家能否分享一下各自對死亡的想法。

紅:如果說對死亡的體會,年輕時我經常會想自己會如何死去,希望自己能選擇用甚麼方式死去。但死亡是,它來的時候你不會意識到,當你意識到時你已經死了。我最近比較深刻的想法是,以打機為例,打機時會想如何打爆機,用幾多時間打爆機,但經驗告訴我,完結一隻遊戲,大部份時間都不是打爆機,而是你玩厭了,或者不知甚麼原因,你把它放下了,它就永遠離開了你。死亡原來是這麼回事。不是物理上的死亡,有很多其他原因,會令你覺得那東西已經死去。

朗:有一點回應,這就是三島為甚麼要編導自己的死亡,不讓它突然發生。

呂:我比較膚淺,想起張愛玲名句,我們總是「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死亡也一樣,我們閱讀所有死亡的可能,最後才會接觸死亡。不過是不是到死亡一刻,死亡才顯現,當然不是。我小時候,大概六七歲,洗臉時看見水在洗手盆中流走,突然意識到,我會不會也是這樣。(朗:立即想到希治閣的Psycho。)你問我怕不怕,我也害怕,如像《豐饒之海》中告訴我有輪迴,那我會比較安心,又例如別人說見鬼,如果見到鬼我會比較安心,起碼知道靈魂有去處。三島由紀夫怎樣看死亡可能跟我們一般人很不同。但我們應該同意,死亡的力量應該是最大的。剛才的打機例子我也很認同,玩厭了遊戲就結束了,那個厭裡也有死亡在。

紅:我見過一些人,我自己無辦法接受,例如今日還在玩Candy Crush、轉珠,為甚麼今日還在玩,他回答不了你,好像是自虐地、沒有自我意識地,在返工放工坐車時就會玩。我覺得跟行屍走肉沒有分別,不斷累積分數,不知在追求甚麼。

呂:精神分析會講到抑鬱症,死亡可以令抑鬱症病患安定下來,我覺得有點似《金閣寺》的部份。我們不要將死亡界定為絕對失去,或者負面的事物,相反它在不同領域中的意義應該是豐富多樣的。我們以個人角度理解死亡,某程度上已經對死亡有新的解讀,不過我們要有三島的文筆才能表達出來吧。

張:人到中年開始覺得,死亡沒那麼可怕,不過好像多了個期限。年輕時有很多事情想做,到某年紀發現時間開始不夠用,會不會有些事最後做不到,或者可能性愈來愈小,如何把握時間變成重要問題,開始覺得有些事需要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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