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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師良友 各展風騷——王耀宗《華年心緒從頭理》新書試閱

賢師良友 各展風騷——王耀宗《華年心緒從頭理》新書試閱

一九七○年九月,我進入新亞書院哲學系。在入新亞前,已聽聞唐君毅及牟宗三先生是新儒學大師,但我沒有讀過他們的書,知道新亞書院以宏揚中國文化著名;反而我讀了崇基學院哲學系勞思光先生的《中國哲學史》第一卷。當年哲學系師長人數並不多;除了唐牟兩先生外,有唐端正、李杜、鄭力為等先生,大二時來了劉述先、王旭,大三時來了霍韜晦,大四來了李天命等人。我進新亞時,系主任是牟先生。

我第一次見牟先生是在一九七○年夏天哲學系的面試。面試是在九龍城的天光道新亞書院。由農圃道正門進入,可見到一條長廊,擺了幾張凳子,有幾道辦公室的門;我坐在凳子上等。一會兒有人叫我,我進入一房間,看見一個瘦削的長者,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長衫,後來的印象是牟先生只穿灰色或淺藍色的長衫或長袍,夏天還常穿一件白色的唐裝上身衣。面談些甚麼,早已忘記,只記得一條問題,他問我:你讀過甚麼哲學書嗎?我答讀了勞思光的《中國哲學史》第一卷和《歷史的懲罰》兩書。我不知道他的反應,但新亞錄取了我。

查看我中大的修科紀錄,我只在大四及大三修了他的「康德哲學」和「歷史哲學」兩科,當時的科都要修一年;有可能我也旁聽了他的其他科。在農圃道的校園內,常可看到牟先生蹓躂。他住在新亞合一道斜對面,靠背壟道的一座四層舊唐樓中的三樓,由新亞橫過馬路即到。由於住得近,他幾乎每天下午四、五時,就在圓亭內的凳子上休息或在草地上散步,偶而也會看到他和學生下圍棋,有時也會聊天。老實說,牟先生是我生平遇到兩位最精釆的講者之一(另一個是SUNY-Binghamton社會系的E. Wallerstein,以後會談到)。他闡述康德哲學的觀點我並不同意,他的「歷史哲學」卻是哲學系中最精釆的一科。他臧否歷史人物,縱橫中國歷史三千年,論說王船山「立理限事」、「理勢合一」的思想,引述明末思想家顧炎武之言:「天下為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人之天下也」,痛斥中國傳統專制之害,痛快淋漓。

錢穆先生、唐先生和經濟學家張丕介先生是新亞書院的共同創始人。一九六七年錢穆先生離開了新亞,之後唐先生成為新亞的中流砥柱,負擔的行政工作甚重。我進新亞時牟先生是系主任,眾所周知,牟先生不喜歡行政工作;不久唐先生轉為系主任。他視新亞為己出嬰兒,對其發展很難釋懷放手。我修了唐先生的「倫理學」及「形而上學」兩科。他在一九七八年早逝,未知是否與他的行政工作過重有關。特別在一九七○年代初、中期,中大和新亞有「集權」及「自治」之爭持,唐先生日夜操心,肯定涉事甚深。

大二時,學生會邀請唐先生作演講,大約是知識分子及社會責任之類的題目,我和歷史系師兄郭少棠共同記錄;後來就是登在《明報月刊》上,題為〈論海外知識分子對中國文化的態度〉一文。唐先生對人仁厚寬和,辦事接地認真,被稱為仁者。牟先生銳思深刻,論人評世,一針見血;然生活上瀟灑自如,冷眼旁觀,被稱為智者。在哲學思想上,一個是「融合型」,一個是「架構型」。一九五八年唐先生和牟先生,以及徐復觀、張君勱四人發表〈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土宣言〉一文,是新儒家思想發展的重要綱領。他們建立「良知學說」的「道德形上學」,強烈批判馬列主義浮華不實的「唯物主義」;建立人間世秩序的「孝悌忠信」對抗「階級鬥爭」學說。頂天立地,令人肅然。

升上了大二,來自美國南伊利諾州大學的劉述先先生(一九三五—二○一六),像吹來了一陣春風。我修了他的「普通西洋哲學史」和「加西勒文化哲學」,聽他的講課耳目一新,有新鮮感;但他只當了一年訪問教授就回美。後來,他來回美港兩地數年,直至在八、九十年代才定居香港,出任多年中大哲學系系主任,後來退休回臺,任中央研究院訪問教授。劉先生博學多識,兼通近現代中西哲學,並涉及文學、美學、科學的哲學等學科,我讀了他的多本著作:如《新時代的哲學與方法》、《語言學與真理》、《加西勒的文化》、《生命情調的決擇》、《文學欣賞的靈魂》等等,令我大開眼界。一九七一年正值保釣運動澎湃洶湧之時,他發表了一篇論保釣的文章,對學生運動有讚賞亦有批判,其行文論點清晰,情理兼顧,我看了大為折服,令我有讀哲學當有如此水準之感:他既有専精學術研究,亦有淑世情懷,符合我當時經世致用之傾向。一年級時,我修了唐端正先生的「哲學概論」和「理則學」。他是我在哲學系中感到最為親切的一位師長;為人寬容親和,關心學生。那時我參加保釣運動正熾熱,一方面,進入大學接觸到各種思潮:如存在主義、科學的哲學、文化哲學及分析哲學等,狂熱地閱讀;另一方面,當我在沉溺於圖書館時,我又有衝出象牙塔的激動。

我陷於一種性格撕裂的狀態。我起了一種拋棄哲學系,轉入社會系的念頭。決定不下,就去找唐先生談話,他也是我唯一願意傾訴的師長。我和他談了很久,忘記了內容是甚麼,但他終於成功說服我取消了此念頭,我的焦慮也消失不少。另有一事值得一提,是在研究院讀一年級的時候。當時研究院哲學系只有三、四個研究生,他開了一門研究院「荀子哲學」的科,學生只有我一個,每次我都要講解課文,於是我和唐先生一對一上課。我對中國哲學並不特別有興趣,但不好意思轉科。結果,令我精讀了《荀子》一書,從此不怕讀中國古籍了,真是意外收穫。

大四的時候,來了霍韜晦先生(一九四○—二○一八)。他研究佛家哲學,那時剛從日本深造回港,我修了他的「中國佛家哲學」一科。我對佛學並沒有太大興趣,純是為了增加知識而修此科的。但是出來工作後,霍先生卻是我唯一有聯絡的哲學系師長。霍先生是一位「事功型」的學者,他並不滿足於大學,後來聽說霍先生在中大並不得意,因為沒有博士學位。一九八○年代初,他離開了中大,成為民間學者,創立法住機構,弘揚佛學,傳播中國文化;他亦舉辦研討會及講座,出版學術、時政書籍及雜誌。一九九七年回歸前,我參加了他雜誌辦的一個九七座談會,並且寫了一些文稿;後來和法住機構的同仁還完成了一些計劃,如組織了題為「未來民主路」的兩輯文化性及時事性的講座,出版了和他學生陳可勇合作編的《神州六十年》一書。

在我進入研究院那一年,李天命剛從芝加哥大學取得博士回來。在大學時候,已經聽到他的很多傳奇故事,如在美國讀書,卻住在加拿大,從不上課。他是牟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常在他家中吃飯等等。後來他成為中大最著名的教授,並成為香港出名的文化人及詩人。我在研究院第一年,修了他的維根斯坦(Wittgenstein)一科,但是我上了兩次堂,就放棄了。李絕頂聰明,思想敏銳,他的教學方式是「分析哲學」進路的,總是在分析語句或辭意,層層進入,這是很好的思考訓練。第一堂覺得有些新鮮感,但第二堂,我就不耐煩了。

那時候我讀書「經世致用」的傾向甚重,得不到我所要的,就放棄了。不過,我日後也聽了他好幾次的演講,都有所得。他分析一、二個問題是清晰的,但聽一年課,就太悶了。我也讀了他的多本文集,覺得他的早期作品如《思考的藝術》、《存在主義概論》是很有知識性的作品;至於他的《哲道行者》,則似是走火入魔了。他是一個「分析哲學」的實踐者,近年新亞朋友中傳出他的健康不佳,好扶乩之術。

那年代中大有兩個哲學系:新亞和崇基,各自的哲學系學生一般很少跨院校修課,我是很例外的一個。我修了崇基的勞思光先生的「知識論」,也旁聽了他的「康德哲學」;我在中學已經讀了他的《中國哲學史》第一卷,之後又讀了他的《歷史的懲罰》、《中國文化要義》等書。另外也聽了來自臺灣的何秀煌先生的語意學一科。二○一二年勞先生(一九二七—二○一二)逝世,我在《勞思光教授追思會》文集,寫了一篇追思文章,說:「於學術,勞先生留下傳誦後世的著作;於時論,勞先生以自由主義立場,竭盡一己良心知識分子角色,抗衡共產主義,批判專權獨裁,影響深遠。先生實為我等從事學術工作者之楷模典範也。」至於何秀煌,他後來是我的碩士論文指導老師,我在以後的章節會談到他。我和自己同學的關係一般。一九七○年那屆新亞哲學系共收了十二位學生,他們是:何月鳳、楊玉珍、陳玉嬌、李滿基、李瑞全、劉美美、黃振強、劉天賜、郭漢揚、張慧儀、方麗娥及我。大一後,李滿基轉了中文系;大二時,陳榮灼從崇基轉入新亞;大三時,何月鳳轉去了新聞糸;最後一九七四年畢業有十一人。畢業之後,與楊玉珍、黃振強、陳玉嬌、張慧儀等四人失去聯絡。

十二人中,在大學從沒見到的有劉天賜。聽說黃振強一直在長洲的中學教書,直至退休。大一、二時,我參加學生會工作及保釣運動,走堂甚多。到了大三、四,我想時日無多,應全力讀書了,此後未走過堂,但始終未碰到過劉天賜。後來劉天賜在社會上聲名最響。他在讀書時已在TVB工作,參加演出電視節目《雲絲頓 73》,他恰好演一個大學生。他在TVB青雲直上,至八○年代中已升至製作總監職位了,後移民加拿大,又回流。他常識閱歷豐富,口才了得,著述甚多,是鬼才,亦是「香港電台」清談節目《講東講西》重要主持人。他的自傳《賜官—馳騁縱橫五十年》簡直是一部香港流行文化史,內容豐富。不過,他談到哲學系上牟先生的課時,說「我必坐第一排,面前放了六、七其他同學的錄音機,我負責換帶」,又說「說實在,我聽不懂他說的山東話,有時以為他說粵語,有時以為他說英語。」實際上牟先生的國語很易聽懂,不可能以為他是說粵語或英語;學生擺錄音機是有的,是否天賜兄換帶,實是個問號。

校外最出名是劉天賜,校內最出名是劉美美。一九七一年九月,她在我主編的《新亞學生報》上,發表了震動全新亞的「哭新亞」。這篇文章現在讀來仍虎虎有生氣,充分表現出她初入大學的理想主義色彩。那時正是保釣運動高潮,她不滿意新亞校方的表現。一九七五年她嫁給著名文化人《明報月刊》總編輯胡菊人先生。八十年代中,胡菊人創辦《百姓雙週刊》,她是實際主持人。在大學時期,我與她有往來,百姓出版社替我出版了《中國的問題》和《神州四十年》兩本書,我也替《百姓雙週刊》寫了些文稿。九十年代初,她舉家移民加拿大,失去了聯絡。

何月鳳是另一個哲學系有性格的女生,她和藝術系高一屆的同學陳應林的戀愛轟烈浪漫,傳誦一時。八十年代末,我曾到紐約探訪她,她嫁給一個華人畫家,生了一個兒子,後來畫家丈夫早逝。她曾在美國電視臺CBS工作過。她偶而會返港,我一定請她食飯聊天;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二○一八年,我去紐約看美國網球公開賽,和她在唐人街見面。自此,跟她失去了聯絡。

我跟另一個女生方麗娥三十年沒有見面,中大校友事務處舉辦新亞校友畢業三十周年聚會,我找到了她的電話,邀請她參加,她答應了。她一直在中學教書,有兩個兒子,生活幸福。畢業四十周年聚會,我再邀請她參加,她也參加了。二○一九年香港「反修例運動」興起,社會分裂嚴重;我們有不同意見,就此中斷聯絡了。同樣是畢業三十及四十周年的聚會,我曾致電郭漢揚,邀請他參加,費盡心機脣舌,他始終不答應,我極為失望。他是中學教師,曾在各大專及大學任教,後來聽說他出版了自傳。

同班同學中,除了我以外,還有兩位同學是從事學術工作的,就是李瑞全和陳榮灼。前者穩重老成,後者鋒芒畢露。兩人都是研究院畢業後立刻到海外大學深造取得博士的。李瑞全回港後,曾任教中文大學的教育學院,後來移居臺灣,任教中央大學哲學系,現任哲學研究所所長,李研究當代新儒學、生命倫理學和康德哲學,以新儒學品評時政,顯示他有承傳新儒學之雄心。陳一直在加拿大Brock大學任教,退休後,近年任中央研究院及其他大學訪問教授。他研究的範圍是現象學、佛學和中國哲學等。

回顧昔日,時光匆匆,數十載已過,當年有緣分(我視不可解釋的因果關係為緣分)而成為同窗,實為不可多得之機遇,然哲學系多獨行特立之士,疏於溝通,以至日後形同陌路,浪費了當年緣分,想來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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