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以為自己會一天一天活下去。這一刻無病無痛，下星期同樣時間，你可能已煙消雲散。
由發病至斷氣，中間七天，病情並不嚴重，惡化只是一個朝早的事。這種致命方式，教人措手不及，如同誤進地雷陣，每步都隨時炸至粉身碎骨。生命本來就脆弱，疫症放大危難的隨機性，平日不為意有無助感，現在人人意識到，下個可能是我！
若有人全家中招，統統救不回，不單親朋無法見最後一面，家裡一切亦將急速銷毀，以防後患。就算是空難，也不會如此徹底抹走一個家庭存在過的證據和痕跡。死無全屍也不足以形容那種決絕和兇狠，短時間內，一件遺物也不留。
疫病不會因你年輕而手軟。年輕，本應和死亡有一種距離感，像隔一層防鯊網，在安全範圍內暢泳。不幸上年夏天，防鯊網穿破。在香港，年輕變成罪，戴口罩罪加一等。被逮捕的陰影，被強暴的恐懼，被消失的重壓，混合成衰老的催化劑。一代人急速老去，生命的終點以破紀錄的速度衝到面前。剛領取成人身分證，或更稚嫰者，都要押注、玩命，得勝者暫時保住性命和自由，但無論自我放逐多久，「病毒」仍有機會找上門。陰霾抹不掉，夜半敲門也心驚，惡霸橫行無忌，反而睡得安寧。
早前奪得多個格林美獎的歌手Billie Eilish有一首歌〈When the party‘s over〉，其MV拍得短小精悍而有震撼力。一頭藍髮、一身白衣的Billie Eilish飲下面前一杯黑色液體，轉頭她兩眼便不斷流出黑水（她另一首歌〈Bad guy〉的MV則是鼻孔不斷滲血，滴落身上）。她伸手抹拭，反弄到一張臉烏喱單刀。MV最後，鏡頭向下移，再影不到她，但她所在的位置冒出一灘污水，淹沒畫面。我知道歌詞是另一回事，但請恕我單單就MV的畫面作解讀，這兩三分鐘的意象，就像一個濃縮的寓言，很有控訴的力量，使我聯想到年輕人被現實污染、同化的宿命，最終連自己也溶解掉。
這MV並非拍給香港（年輕）人看，但那個化為污水的畫面充滿警世意味：妳甘願被同化，與社會同流合污嗎？人終歸一死，而且隨時活不到下星期，甚至過不了明天，那又有甚麼比委曲求全、跟渣滓一起腐爛更對不起自己？就算避得過疫症，逃不過暴政的蹂躝和摧殘，也是徒然。有很多人被迫害，無法貢獻自己了。前路越來越難走，初衷卻不可遺忘。在彼岸等待著的不是烏托邦，但至少有黑天鵝。人不能沒信念，其中一種，是不能在自己化灰時，兩手空空去見那些已不在人世的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