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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時代激流下半山居民的掙扎:我其實不想離開,只是香港已不能好好生活下去

大時代激流下半山居民的掙扎:我其實不想離開,只是香港已不能好好生活下去

Calvin認為,軒尼詩道是貫穿灣仔區居民(灣仔、銅鑼灣及跑馬地)的骨幹,亦是該區最有標誌性的街道,「即使不是住在這裏,也一定聽過它的名字。」

直到平民化的生活被完全驅逐,換上美輪美奐的大型燈飾、建築和名店,Calvin才猛地發現,原來一整個社區的記憶,已所餘無幾了。

2020年的冬天在灣仔,歲月似乎靜好,街道的商戶如常營業,電車帶有規律地前進。沒有摩肩接踵和吵吵鬧鬧,口罩下的人們冷靜平和,可微小的依舊不起眼,比如柯布連道天橋上那袒露著脱了皮的、腥紅的腿的乞丐、橋底售賣盆栽的九十九歲的老婆婆,和這十平方公里土地上東一處、西一處的工程。

「雨傘」之後,半山居民Calvin由一個不諳時事變成對社區轉變更敏感的人,雖然曾短暫萌生移民的念頭,但最終選擇留下,因有不捨驅使;六年過後,眼下香港變得越來越陌生,離開的想法更加強烈。言談間,他反覆強調決定如何無可奈何——道別從來都不容易,但在他看來,更難的是假裝生活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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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軒尼詩道售賣盆栽的婆婆。

我們相約在活道一家咖啡室見面,以為遠離大街能避開市聲。店鋪面積有限,可無論挑選哪一個位置,都能透過落地玻璃看到對面馬路正在施工的地盤。每當有客人出入,打樁的聲音便會入侵店內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得提高聲線,再把話重複一遍。Calvin記得,那曾經是一棟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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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道正在施工的工程。

傘後政治覺醒

三十來歲的Calvin成長於跑馬地,習慣搭乘電車穿疏於灣仔區及港島各區;90年代中期,他隨家人搬遷至半山司徒拔道,一住就是二十多年。那兒環境清淨,有種與世無爭的感覺,農曆新年和國慶等喜慶日子,還能看見維港對岸的煙花匯演。從家步行至大街軒尼詩道只需十餘分鐘,若想前往別的區,小巴、巴士、地鐵、渡輪、電車⋯⋯應有盡有;拐入內街能品嚐石磨腸粉和找到所需的五金雜貨;而灣仔公園,則是看書放鬆的好地方。這些都是他喜歡灣仔的原因。

但記憶細碎得不夠拼湊出一幅完整的社區圖像。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他承認,無論是兒時在跑馬地,抑或青年起在半山,都沒有太花時間探索社區。曾經他也簇擁著最新的科技產品;眼前的推倒重來,在他眼裡是尋常不過,頂多只有「咦,又蓋新樓?」的輕嘆。那是處於離異與投入之間的關係,「十分滿分的話,我會給自己三分⋯⋯我是一個觀察者,但沒有説想多走一步,覺得沒這個需要。」

和許多香港人一樣,顛覆Calvin認知的,是2014年的雨傘運動。幾乎每隔兩三日,他就會巡視佔領區,在中環下班後途徑金鐘道、告士打道和莊士敦道踱步回家。「政治」忽如龐然大物般出現在眼前,一個全新的社運面向形成,同時將雙普選這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熾熱與激情過後,憤慨激進、滿懷理想的年輕人被送進牢房,軟弱自利的卻更上一層樓,社會被黯淡的沉重和無助的茫然濃罩,部分人們對政治敬而遠之。Calvin形容這為「溫水煮蛙」的階段,也在這時候,他開始意識到政府施政的不堪,「發覺原來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好,要不不做,要不做得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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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如何評價囍帖街呢?」我問。「囍帖街就『收檔』啦。」

以發展之名

「比如眼前這棟舊唐樓,都是與發展及規劃有關。」這五年來,他比以往更常「落區」,發現大街表面上風平浪靜,但一些日常化的事物漸漸隱沒於人們眼前:建築地盤不斷冒起、一座又一座大樓轟立——城市正以發展之名進一步掏空社區的文化養分。前身為綠屋的動漫基地被重漆成不符合成本效益的藝術中心、舊灣仔街市不支倒下,改建成地產樓盤、有逾八十年歷史的同德大押整棟拆除、持續動工的灣仔填海工程⋯⋯Calvin隨口列舉,轟政府「你不控制(發展),又不保留值得保留的東西。」

更甚的是,它們不單具有歷史價值和社會意義,更是居民生活的具象,是「活」的文化。與鄰近的日本和台灣重視保存歷史建築相比,Calvin批評香港的「發展」等同破壞社區關係,「不談灣仔,談新界,喜歡就可以把整條村拆掉,猶如『霸王硬上弓』。有時候發展根本與居民無關,只是為了滿足商家、滿足經濟。」他認為,理想的保育應能保留其原本的特色,「過於商業化的結果就是只剩一道牆,故事和功能失去,這樣沒有意思。」

當社區變成戰場

現實比推土機還重,「(2014年)『搞完一大餐』,好像都是『我有我做,你有你嘈』。這種態度在去年(編按:2019年),你會看到是變本加厲的,由失望到厭惡、討厭。」2019年4月開始,有關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的爭議爆發,事件發酵近兩個月後,超過一百萬人參與6月9日的大遊行;一星期後人數翻倍,創歷史紀錄。第一次參與遊行的經歷固然深刻,回想起當日,他平和的語調起了變化,「人潮擠滿六條軒尼詩道行車線,甚至湧至駱克道、謝斐道和告士打道,真的很誇張⋯⋯完全沒有想像過,感動到眼淚在心裏流。原來還有那麼多香港人關心,抱著同一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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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陣6月9日百萬人遊行。他笑説,參與遊行的好處是不用提早出門,因為一下樓便是示威區。

他當時以為政府至少不會再明目張膽地推行法例,結果卻被狠狠地摑了一巴。和平遊行很快便被激烈的示威取替,社區頓變成戰場,當時更有打趣的說法:「不曾吸入催淚彈就不是香港人」。Calvin自稱是「投入的和理非」,沒做任何越界的行為,但也感受到社區普遍的緊張與不安,「會擔心何時被『搞』,突然把我截停,或向我撲來,彷彿有個『計時炸彈』般。」他記得,有次在利園西街用膳,波斯富街的催淚煙攻入餐廳,食客和員工均受波及,「真的怒火難平,你這樣『搞』我的社區,有沒有想過樓上的長者和小童?橫街窄巷⋯⋯後果可以很大。好像是我們的錯,就因為我們住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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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11日,警方於軒尼詩道施放催淚煙。

被囚禁的城市

與「雨傘」不同的是,「反修例」的動員更廣,維持時間亦更久。人們用自己的方式投入和獻策,把政治帶進日常:各區「開花」、「黃色經濟圈」、文宣,乃至區議會選舉大洗牌。Calvin表示,自己當時覺得社區變得不一樣,鄰里關係很近,大家守望相助,有同一目標,這份感動直至現在仍然存在。只是肺炎一個浪捲來,人與人的距離又重新由親近回複疏離。「這一年感覺像不存在般」,社運的醞釀、高潮到衰落在一年間全部完成;以為在萌芽的社區種子,又突然被按下去。

2020年,香港續發生了幾宗政治事件,Calvin因而積極考慮移民,他認為香港不再是一個自由的地方,「以前香港最值得信賴的就是法治和制度,現在(法治)都不可靠了。我不認為香港的未來會變得更好。」「是否只會更壞?」「對。」他鐵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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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事物都留不住,不如懷舊。Calvin表示,近年迷上了菲林攝影,想趁它尚未停產前多作紀錄。圖為受訪者拍攝;舊灣仔碼頭。

問及移民的細節時,他透露,在「雨傘」時已有此打算,但當時不是太強烈,「現在意識到,問題的核心還是制度,坦白說,一日依然是在這體制下,是有點絕望的。」然而言談間,他反覆強調,倘若日後真的離開,也不會是自願的,「相信也不會開心得到哪裏去,所有的記憶、人際網絡⋯⋯不是隨便説放下就能放下。」簡單而言就是不捨,這份不捨源自於對香港的感情,Calvin解釋,是聲音、人的流動、語言、建築⋯⋯所有元素混在一起,即使有類似的替代品,也不會是原先的那一個。他預計,最難適應的會是把自己的文化獨特性收起,去融入另外一個社群。

維港對岸的煙花景觀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高樓遮蓋掉,香港在短短幾年間已換上不同的衣裳,又脫下。這一刻重新認識了一個地方,明天它又以另一種衝擊性的面貌出現,時間短促得不讓很多人,包括Calvin去深入了解、投入。「始終人人都要為自己的未來打算,難道『磨爛蓆』才行嗎?能走一個是一個吧。」

「我其實不想到那個地方,只是(在香港)已不能好好生活下去。」他又吐出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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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vin喜歡電車路上信步而行,消磨時間。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
活動由灣仔區議會贊助
主辦:香港文學館
協辦:灣仔區議會文化及康體事務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