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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做『喪屍』──溫石麟談香港反核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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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核運動訪問系列(一)

【編者按:日本福島核災難發生快一週年,提醒我們人類每天都活在核災的陰影裡。獨立媒體訪問了幾位1986年前後活躍香港反核運動的人士和相關組織,希望通過了解香港反核運動的前世今生,為香港反核運動把脈。訪問從今天起每週刊出,敬請讀者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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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石麟。圖片來源

1986年香港反對興建大亞灣核電站(下稱「大核」)的運動,長春社是先行者。溫石麟於1979年至1986 年任長春社主席,當年雖然很少見報,但算是香港最早的反核人物之一。與此同時,他擔任大亞灣核電站核安全諮詢委員會委員至今20年。

長春社是先行者

「香港反核是否有成功例子?我可以非常清晰告訴你們──是有的。現在香港境內沒有核電廠,得多謝當年反對在香港建核電廠的人。」溫石麟說,中電於七十年代中,曾研究在香港境內設核電廠,長春社率先反對。中電一些股東也在股東會上提出反對,令計劃告吹。

長春社原名為「香港保護自然景物協會」,1968年成立,創辦人多是外籍人士,其中包括九龍華仁書院的魏以立神父。長春社早期多由西人出任主席,1979年年紀輕輕的溫石麟繼任主席。他很自豪地說:「我們在長春社內成立了『青年環境行動組』,行動組的骨幹將『鬼佬』們趕了下台。」

溫石麟說,他當上主席後不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只寫著「香港溫石麟收」。原來那是中國副總理余秋里寫給長春社的信。據溫石麟稱,之後長春社認識了現時被譽為「中國環保之父」的曲格平──中國當時的環保小組辦公室主任。自此長春社經常跟中國負責環保工作的官員接觸。(長春社網頁就該會跟內地如何於七十年代開展接觸,有不同的記載,見這裡。)

1978年美國三哩島發生嚴重核意外,反應堆內的燃料捧部份熔毁,導致輻射大量泄漏。雖然當時香港報章大篇幅報導核意外,但對香港人來說,那是遠方發生的事,跟香港沒多大關係。當年活躍於長春社的黎廣德,於2008年寫的一篇悼文中提到, 1980年溫石麟警覺到中國打算在鄰近香港地區興建核電廠,長春社便聯繫了其他人,一起推動香港認識核能的風險,並成立了關注核能的聯合組織。但是,溫石麟向我們表示,長春社早於三哩島事件前,已跟幾個團體成立了關注核能的組織。

1980年初,香港報章首次報導港粵可能合作興建核電廠,六月香港政府表示已正式就此計劃展開研究。在這些報導出現前,香港人可以說完全給蒙在鼓裡。隨後數年,中電、香港政府和中、英、法三國政府參與了計劃的談判、商討和籌劃。長春社作為成員之一的「關注核能委員會」,也多次從海外邀請核能專家來港,並舉辦講座及展覽,向港人講解核電的危險。他們又就興建大核一事,質詢香港政府和中電,並會晤行政及立法局議員表達憂慮(註1)。 香港地球之友會於1983年成立後,亦加入了反核的行列,成為當時香港少數關注核能的團體之一。

1986年的反核運動「變質」

長春社雖然從開始便對核能持反對立場,但它跟中方一直保持友好關係。溫石麟說,曲格平曾游說長春社,表示因為顧及香港人的憂慮,核電站選址多次更改。他又保證核電站會安全營運。溫石麟說:「當時大陸真的對我們長春社很好,因為他們不懂環保。」

1986年5月,前蘇聯切爾諾貝爾發生核災難,香港要求停建大核的聲音迅速升溫,團體由原來幾個增加至數十個,其中包括基督教和天主教組織、工人團體、關注民生和社會政策的組織,以及會員人數眾多的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教協)和公務員工會聯合會等。「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聯席)於5月31日正式成立,後來各區居民組織和區議員辦事處也相繼加入,令聯席的團體數目增至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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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0月5日在摩士公園舉行的反核集會。圖片來源

七月聯席在全港發起簽名運動,幾星期內得到104萬人簽名支持停建大核的訴求,加上多家主要報章贊成停建或另覓廠址,反核運動頓時聲勢大增。然而,切爾諾貝爾核災難和香港一百萬人的簽名,最終未能推倒大核興建計劃。對此,溫石麟慨嘆:「今日很少人直正明白當年反核運動的前因後果,因為已完全遭政治遮蔽,真相完全沒法說出來。歷史有很多轉折點,可能因為某個轉折,香港和中方都錯失了機會──借切爾諾貝爾彻底反省是否應該興建大核。」

溫石麟認為,反核運動捲入了後來屬於泛民主派的人物如司徒華、李柱銘等,令運動「變質」,反核運動變成了這些人的「政治舞台」。他說:「反核議題本來只是一個香港民間關注核安全的議題。如果運動停留在這條線上,他們(中方)是OK的……你不明白嗎?他們可以給你解釋……會跟你具體討論計劃細節……你不明白他會解釋到你明白。」

但是,當年同是立法局議員的李柱銘和司徒華,兩人都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跟中方關係良好,同時他們兩人都並未在「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中擔任主要角色。另外,反對在大亞灣興建核電站的還有《明報》社長查良鏞,當時也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委員(註2)。 雖然如此,溫石麟認為,當年反對大核的民間聲音後來已「不單是針對安全問題或討論涉及安全的應對方法,而是逢中必反,雙方無法溝通,中方自然是夾硬來了」。


利益集團在立法局中的代言人

除了認為運動「變質」外,溫石麟指當年立法局的取態,和後來晉身立法局的反對派未有在議會內繼續堅持,也是大核得以興建的主要原因。

溫石麟說,當年香港政府拿出十億元為這項目作保證,大核興建計劃才能獲得融資貸款,中國才有外滙購買法國的核反應堆和英國的發電機組。如果當時的立法局不同意政府這樣做,計劃是不能落實的。

「當年反對大核的一些人物進入立法局後,沒有繼續堅持(反核)。如果當年立法局不贊成,項目會被迫擱置。」但當年立法局內反對大核的聲音,足以推翻政府的決定嗎?溫石麟認為可以:「一間公司的股東(指中電股東)也有能力推翻公司的決定,一個如此爭議性的課題,怎會不夠票推翻它呢?」

他又批評當年身兼行政立法兩局議員的李鵬飛,指他當年率領立法局議員去日本參觀核電廠。「……之後立法局提交報告,就是要政府支持在大亞灣建核電站。他們去看的就是福島第一核電廠,回來還大談核電廠有多美觀多安全。所以福島發生事故後,李鵬飛回看當年,說感到很後悔。」溫石麟不否認李鵬飛當年代表的可能是英方利益。

如果一些立法局議員代表了英方利益,在溫石麟心目中,當年另一位行政立法兩局議員──現任人大代表譚惠珠則代表了中方李鵬集團的利益。譚惠珠當年跟李鵬飛一起,以立法局議員身份率團訪京,之後又率團到歐洲考察,成功扭轉了輿論。

溫石麟說,不少人因為支持興建大核而加官進爵:「跟著很多人當上爵士和勳爵,後面有很多利益集團……」當年的立法局首席非官守議員鄧蓮如, 1989年獲英國頒授爵級勳銜。溫石麟續說:「陳方安生也因為支持建大核,所以後來做了布政司。」陳方安生當年是社會福利署署長,1987年升任經濟司,1993年出任布政司。

至於民間反核運動最後為何歸於沉寂,溫石麟始終歸究反核運動主要人物紛紛參與選舉,進入了立法局之故。1991年香港立法局舉行香港歷史上第一次地區直選,民主派在直選中取得大部份議席,其中曾經出任「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發言人的馮智活,也通過直選晉身立法局。當時立法局的60個議席中,屬於泛民陣營的議員一下子增至23個。但這時距離1986年已經整整五年。

問溫石麟後來長春社在核電問題上如何跟進,他表示不知道,因為1986年他卸任了該會主席一職。雖然沒有談長春社後來的角色,溫石麟對環保團體是比較寛容的:「很難叫一個民間團體一直不變地支持一個運動的……當時也有其他團體如地球之友等,也慢慢淡了下來。」

「核安全諮詢委員會」是公關橋樑

大亞灣核電站於1987年動工,並於1994年建成,期間溫石麟獲委任為大亞灣核電站「核安全諮詢委員會」(安諮會)委員,一直至今二十年。福島核災難後,網上一些國內文章指香港當年的反核運動得以「平息」,是公關工作的成功(註3)。 問溫石麟安諮會的設置是否公關工作,他不否認,但認為安諮會扮演了它應有的角色:「大核多個反應堆已運行了廿年,安全紀錄尚算不錯呀!」

但大亞灣核電站的「安全紀錄」,是否存在隱瞞的情況呢?溫石麟說:「全世界都會隱瞞,這樣做也無可厚非,因為怕引起恐慌。」但安諮會不是要監察安全嗎?「監察甚麼?公關而已。」

大亞灣核電站核安全諮詢委員會
大亞灣核電站「核安全諮詢委員會」圖片來源

溫石麟曾經幾次就大核的安全事故「爆料」,問他如何得到相關資料,他說:「他們(中方)很多是專職搞核能工程或者核能安全的,我們來自香港的反倒不是。有時他們觀察到一些問題,怕丟了飯碗不能講,但會問我們的意見。我們雙方都能從這種交流中得益;我們會衡量出現的問題應由那個組織去處理。這個平台不能提出,但是否可以在另一個平台(例如媒體),去暴露一些該引起公眾關注的情況呢?」

香港反核運動前景

「核電是廿一世紀人類的詛咒。」溫石麟認為,在自然災害不斷增加的情況下,核電意外一定會繼續發生。面對這樣的前景,他將希望放在各國領導人身上,其中他對國務院總理溫家寶期望甚殷。「福島發生核災後,溫家寶是全世界第一個國家領導人,下令暫停所有核電項目的。」他又盛讚原是物理化學家的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認為她在福島核災後,能夠放下自己作為科學家的身份,決定廢核,顯示她以國家利益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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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石麟寄望的中德兩國領導人溫家寶和默克爾。圖片來源

溫石麟認為,德國、意大利和瑞士都已決定停止發展核能,歐盟其他國家廢核是遲早的事。如果香港和台灣放棄發展和使用核能,對中國一定有影響。但他認為香港不能用過去的方式反核:「香港是否可以提意見?香港當然可以提意見,但一旦提意見,就很容易變成一個政治化的議題,他們就會以政治化的方式應對……問題就會變質。」

「國內的考慮跟我們不一樣,發展核能是國家政策,他相信核電是安全的,否則他不會大搞……當然還有地方勢力和利益集團等,他有他的內部矛盾要處理……核電是一個很龐大的生意,涉及龐大的能源既得利益集團,他肯定要繼續發展下去的。」

溫石麟認為,國內有自己的研究人員、智囊和專家,對核能的了解,不會比不上香港的政黨或民間團體。「如果你提出的意見有可取的地方,我相信他們是會考慮的。」但民眾不是專家或智囊,如何去參與改變?溫石麟說:「普通民眾的問題是他們不認識,你不能假設他們明白這回事,所以國內媒體說要搞公關,也有他的理由,因為多做公關工作,你們就不會害怕,你們關心的不過是安全問題,安諮會就是一個公關的橋樑。」

至於香港的環保團體,溫石麟認為,福島核災後它們基本上沒有發出聲音,原因是他們未掌握問題核心。「綠色和平」以反對增加輸入核電作為現階段反核目標,溫石麟認為這只是一個「實用主義的做法」(pragmatic approach)(註4)。他認為香港環保團體跟香港的民主派一樣,進入了建制,已經「死亡」。問他何解,他答:「他們的錢那裡來?他們的經費都來自政府;誰給他們錢誰就是他們老板哪!」

在不足四分之一世紀間,人類社會先後發生兩次嚴重核災難。與此同時,中國正全力發展核能,廣東省正在興建多個新反應堆(註5)。此情此景,溫石麟有如下建議:「現在香港周圍是核電廠,我們雖然做不了甚麼,但可以了解為甚麼有這樣的發展,並就這發展提問。這樣,我們討論的水平會比網上見到大陸的好一點。否則你有甚麼貢獻?沒有自己的獨立思考,只是一味人云亦云,只能算是一具具『喪屍』。」

他忠告新一代反核運動:「作為廿一世紀的人,必須將問題想得透徹,並且能清晰講出問題在那裡和找出問題根源。」

訪問:張彩雲、方鈺鈞、歐輝
撰文:張彩雲

〔註釋〕

  1. 相關報導見「大亞灣核廠資料冊」,1986年6月,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出版。
  2. 有關查良鏞和《明報》在反對興建大核的運動中的角色,見張圭陽:《金庸與明報》第15章
  3. 福島核災難後,網上可以見到一些文章,提醒要借鑑1986年的經驗,防止香港再出現反核運動,如「慎防“反核”之風在港發酵」、「杜漸防微及早做好消除核安全疑慮工作」。
  4. 綠色和平就「停止擴核」的建議,詳見
  5. 現時中國全國有14台核反應堆在運行中,其中廣東省有5台,包括大亞灣2台,一公里外的嶺澳4台。至2011年底為止,全國興建中的核反應堆超過25台,其中7台在廣東省,包括台山2台、陽江4台。詳見這裡

延申閱讀:
本地為何難反核?--訪問綠色和平項目主任古偉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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