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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失落了的公義、憐憫和謙卑,它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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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與一位曾到法國泰澤三個月體驗學習回來的朋友見面,晚上回到家中得悉容永褀先生說祈禱時獲上帝感召挺唐英年出選來屆特首,還有社民連的黃浩銘出選沙田瀝源區議會議席消息。一天之內,三個場合,三個不同的人,卻同樣出現一節聖經經文「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之心與神同行」(舊約《彌迦書》)。

我沒有打算在這裏解釋這節幾文,因為香港從事聖經研究的人多的是,他們在網內網外較我更有資格按著正意來為大家打通任篤二脈,指出經文的典故。我只想簡述我昨天所碰見的三個人(我個人除了認識從奉澤回來的朋友外,容永褀先生和黃浩銘先生我只從傳媒中得悉其人),他們如何讓我與這節經文相遇的經過和感受。

一、容與黃之引經據典,宣示「信仰」:

將容永褀與黃浩銘放在一起來談論,在香港這個社會脈絡下,必定是一種對雙方的大不敬。因為兩者風馬牛不相及。前者是特權階級,後者是為基層草根打拼的社運青年。前者提的是挺誰做特首,後者卑微地從地區組織做起。但他們都表示自己是基督徒,都快簡便捷地用上同一節經文,來表達自己的信念,為其行動提供某種理性。

容永褀引經據典,並表示獲上帝感召,由被外界認為他會挺梁振英而非唐英年的順理成章中,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急轉彎,如此戲劇性的結果,非關神力在背後推動,實難解釋。或者我們可以如是說,這樣把事情推到上帝那裏,在公共的層面根本就與「無需向你解釋」沒有兩樣。就算廣大市民猜他是否得到北大人的意旨而非上帝的感召也好,一切都在「上帝」二字前止步,一切都可以自圓其說地無需多說。

這種詭異的感召,透露了容永褀先生不單止在過去日子親政府的一面,就在此時特首跑馬仔的最後階段,他與一眾人士向公眾展露了自己更廣更大的面相。他們已不光是像傀儡般聽指令而行動,他們出口挺某人,也讓人見到他們(在過去一直)是如何「積極進取」地在既有的框架下落注,試圖為未來擴大自己的利益版圖而開價。如此投機,本就是某種公認的香港精神。所以我想,對於和應容永褀那種「感召論」的信徒們,他們骨子裏其實是分享著這種蠱惑的精髓。「上帝」,在他們的口中,其實等同一種最方便和便宜的工具。他們必須要敬拜上帝,也會肯定上帝是全能的,不然他們那種扭曲事實,自說自話的系統便沒有落腳點。故此你若說這些人是作假地信仰上帝嗎?我看非也。問題應是重新去問,我們若果也是信仰上帝的人,究竟我們除了只能搬出一大堆形而上學的全能、全知、全善的神學述語外,我們還有甚麼屬靈的資源,去回應和梳理早已被混亂及綑在一起的「上帝觀」呢?不論是信者與不信者,我們的生活是否也由種種蠱惑所支撐,除此之外我們就仿如看不見別的選擇?

論及黃浩銘,一位中大碩士畢業生,從傳媒的鏡頭下是激進甚至暴力的社運青年。過去他被貼上了許許多多標籤。有趣的是,以我這個不知道他原來也是信徒的市民而言,他也在競選區議會的宣言上以經文表達其信仰與行動信念時,我第一個反應是,他的信仰明顯與主流教會要「和諧」、「相愛」、「寬容」、「接納」等教導不相符。雖然教會內未必會為黃浩銘的信仰與其行動打開些微反省的空間,認真自由地討論其中的是與非、對與錯,為他所展現的信仰面貌做神學反省。但不想不做不等於不重要和不應做。相反,教會愈是不敢去了解愈來愈多因關心社會而出走的信徒時,還自命不凡地坐擁真理遊戲,結果其實也是一種政治的押注。因為真正的和諧、相愛、寬容、接納,從來及以後都不會在真空中發生。教會選擇逃避和自保,反映的只是背後早已存在的政治審查與判斷;而可怕及可悲的是,這種政治審查及判斷,壓根兒是政治性的,而非信仰性的。教會沒有了以信仰來判斷人的能力,反倒借助時下政治的簡便邏輯辨事。如此自甘墮落的「教會」,又如何能使人獲得一種與世界所不同的想像,使人看到天國,使人經驗真愛呢?

拿黃浩銘與容永褀來比較,有趣的其實是出現於兩者之間的落差。這落差是不能調和的,它們是對抗性的。明顯不過,容永褀的「行公義、好憐憫、謙卑與上帝同行」,與黃浩銘的「行公義、好憐憫、謙卑與上帝同行」是截然不同的。既然兩者都屬宗教性的宣告,那教會及公眾便應就此作出宗教性的反省與評判,重新去追問甚麼是公義、憐憫和謙卑。其結果可以是認同容或認同黃,又或非容非黃,又或有部份的容有部份的黃。總之意義被打開,甚麼可能性都會發生,遺憾的是,在我們今天的政治悶局下,種種思考的可能性都正慢慢地被扼殺中。

二、從泰澤回來朋友:

在容與黃之經文重繹與信仰宣告以外,同日我碰上了從法國泰澤回來的朋友,跟他的交談,讓我在面對容之被感召,與及黃之身體力行間,有更心情清明的介入。

友人是從泰澤回來,泰澤是一個法國的地方,由大戰時一班修士組織而成的群體聚居之處,提倡信徒間之共融生活。他們每年在泰澤接待約三四千人,有長、中、短期。一般香港信徒,特別是天主教和聖公宗的教徒對泰澤崇拜都不會陌生。在泰澤崇拜上大家會唱泰澤素歌,然後有頌讀聖經,甚至講解聖經。整個崇拜就是這樣的簡單進行。然而,在法國泰澤的簡樸傳統中,甚至連更正教式的講解聖經也沒有,大家就在早、午、晚禱的時間,唱素歌、有長達十分鐘的安靜默想、然後有修士頌讀經課。每周六有聖像的默想,預備主日的小復活節來臨。還有一些簡單的查經小組。

在繁忙急速又充滿蠱惑的香港生活,泰澤的生活靈性體驗可謂是不能想像的。一切都由簡樸的共同生活開始,也以此成全。在泰澤體驗生活,除了靈性的追尋外,我想就是一種對生活的重尋。朋友感受到的是生活,我從他口中反省的也是生活。在泰澤,人固然可以透過靜修而感天地識真神,但更可貴的是其中的人更可以學習如何生活,又因生活而生產非消費為本的具體知識,使生活可以永續下去,又能接待他人。這使得泰澤的靈性面向得到一種外向性。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操著不同的語言,但互相的生活可以以超語言來建立起來。相交相處不再是以語言先行,如此擴大了溝通方法的想像,是學習民主、尊重和共同生活的良好條件。當然,這不是說泰澤是天堂,但在泰澤,人應可以想像天堂;泰澤並非一切美善的所在,但從其中人可以嚐到美善之豐富。

三、無家者的家:

「行公義,好憐憫,謙卑與上帝同行」所需要的是回歸信仰、省思信仰、在生活中和行動中體現信仰與久違了的生活。這生活和行動本身也是需要反省和不斷重新畫擘的,而非由不證自明的意識所主導,更非由某種獨大的政治性所壟斷的。

下午有一小插曲,我想在這個公義、憐憫和謙卑的定義需要重新打開的今天,將這小插曲變成主題曲。這小插曲是剛剛在上海街活化廳謝幕,由李俊峰先生籌劃,東京無家藝術家市村美佐子註場的展覽,這個展覽為一個繁華大都會中被邊緣和冷落的散落人群,重寫一種生活的可能性。如何在涉谷的邊陲用藝術和生活抵抗跨國企業的驅趕?如何建立一種被隱沒的社群性?這種生活不一定美,且危險處處,但這種在社會中不佔份但又是一部份的生活,其實讓我們看到藉創作、藝術來拯救生活的可行性。也因為無家者的家短暫地建立起來,方能重新讓人可以在荒誕詭異的城市重思生活、重新生活。以宗教之詞來說,是以創造和拯救,在行動中實現生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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