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右翼對布雷維克的襲擊的反應提供一個線索:它的真言(mantra)是,在譴責他的屠殺行為之前,我們不應忘記,他提出了「對真正問題的合法關注」──主流政治未能設法解決伊斯蘭化(Islamicisation)與文化多元主義(Multiculturalism) 對歐洲的腐蝕,或,引述耶路撒冷郵報,我們應該利用奧斯陸悲劇「為契機,認真重估移民政策對挪威和其他地方的整合。」郵報後來因為這篇社論而道歉。(順道提一句,我們迄今尚未聽過對巴勒斯坦的恐怖行動,有類似的說明,像:「這些恐佈行動應被視為一個機會去重新評估以色列的政治。」)
當然,關於以色列,隱含著這樣的評價:一個「文化多元」的以色列是沒有可能生存的;唯有種族隔離是現實可行的選擇。這個徹底剛愎自用的猶太復國主義右翼協議(Zionist-rightist pact)的代價是,為了對巴勒斯坦的主張作出辯護,一個人必須追溯到早期的歐洲歷史,去確認之前用於對抗猶太人的立論線索:所隱含的交易是「如果你們確認我們對在我們中間的巴勒斯坦人不容忍的權利,我們願意確認你們對在你們中間的其他文化的不容忍。」
這個隱含交易可悲的諷刺是,在過去數個世紀的歐洲歷史,猶太人自己是第一個「文化多元主義者」:他們的問題是如何在另一種文化佔優勢的地方生存,而他們的文化是完整無損的。
但要是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時代,那裡這種新的論據將強加於自己?如果歐洲應該接受這個悖論,她的民主制度的開放性是以排外為基礎──「對於自由的敵人是沒有自由的」(no freedom for the enemies of freedom),正如羅伯斯比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 1758 – 1794)很久之前說過一樣?原則上,這當然是真實的,但在這裡一個人必須非常具體。在某程度上,對於布雷維克的選擇目標,有一個卑鄙的邏輯:他不襲擊外國人,而是在自己的群體裡面,對入侵的外國人過於寬容的人。問題不在於外國人,而是我們自己(歐洲人)的身份。
雖然,以一個經濟和金融危機出現的歐盟危機持續不斷,在它基礎的維度上是一個意識形態政治危機(ideologico-political crisis):數年前歐盟憲法公投的失敗,給予一個明確的信號,選民意識到歐盟作為一個「技術官僚」(technocratic)的經濟聯盟,缺乏能夠動員群眾的視野──直到最近的抗議活動,唯一能夠動員群眾的意識形態是歐洲的反移民防衛。
最近在後共產主義國家東歐爆發的同性戀恐懼症,也應給予我們停下來思考。在2011年初,在伊斯坦布爾有同性戀者巡遊,數千人和平遊行,沒有暴力或其他騷亂;在同一時間,塞爾維亞和克羅地亞(貝爾格萊德,斯普利特)也有同性戀者巡遊,但警方無法保謢參加人士,他們遭到數千名暴力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殘忍地襲擊。這些原教旨主義者(而不是土耳其的)是歐洲傳統遺產真正的威脅,所以,當歐盟基本上阻止土耳其的加入,我們應該問一個顯然易見的問題:將相同的規則應用到東歐又怎樣?
與其他種族主義、性別主義、同性戀恐懼症等等的形式放在一起比較,反猶太主義屬於這個系列。以色列國在這裡做了一個災難性的錯誤:它決定輕視(如果不是完全忽視)「舊的」(傳統歐洲)反猶太主義,而將重點放在「新的」和據宣稱是「漸進的」,戴著以色列國猶太復國主義政治批判的假面具的反猶太主義。沿著這些線索,貝爾納.亨利列維(Bernard Henri-Lévy)(在他的著作《黑暗時代的左派》(Left in Dark Times))最近聲稱,21世紀的反猶太主義將是「漸進的」或不存在的。這命題迫使我們轉向舊的馬克思主義對反猶太主義詮釋為一種神秘化(mystified)的反資本主義(不去指責資本主義的制度,而將憤怒集中在一個特定的種族群體,指控他們與系統同流合污):對於亨利列維和他的擁護者,今天的反資本主義是一種反猶太主義的偽裝形式。
這種不言而喻而又依舊有效的,將那些攻擊「舊的」反猶太主義的人摒除開去的事,正在「舊的」反猶太主義回歸整個歐洲這個非常時刻發生,尤其在後共產主義東歐國家,從匈牙利到拉脫維亞。一些甚至應該更令我們擔心的事情是,正在美國冒起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者與猶太復國主義者之間一種怪誕的調和。
對於這個難解之謎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這並不是美國原教旨主義者已經發生變化,而是猶太復國主義本身已經弔詭地達到,從對猶太人的仇恨而又不完全參與以色列政治的人當中,採納一些反猶的邏輯。
他們的目標──懷疑猶太復國主義計劃的猶太人的輪廓,是以歐洲反猶太分子所建構的猶太人的輪廓──他是危險的,因為他住在我們中間,但又算不上是自己人──同樣的方式被建構的。以色列正在玩一個危險遊戲:福克斯新聞,美國激進右翼和一個以色列擴張主義的堅定支持者的主要喉舌,最近不得不令該媒體著名節目主持人格倫.貝克(Glenn Beck) 降級,他的評論成為公然的反猶主義。
對照於以色列政策的評論家,標準的猶太復國主義論據是,當然,就像所有其他國家,以色列可以,而且應該被論斷和最終受到批評,但以色列的評論家為了反猶太主義的目的,而濫用以色列政策被證明正當的評論。當基督教原教旨主義的支持者拒絕了以色列政策的左翼評論,他們的理據的隱含線索被一套在2008年7月於維也納每日新聞(Die Presse)刊登的精彩卡通闡明出來:有兩個矮胖的、納粹樣子的奧地利人,其中一個手中拿著一份報章,並評論他的朋友:「在這裡你可以再一次看到,一個完全被證明正當的反猶太主義,是如何為了一個廉價的以色列評論而被濫用」這些便是今日的以色列同盟國。
(完)
翻譯原文:
Slavoj Žižek, “A Vile Logic to Anders Breivik’s choice of target: Like Pim Fortuyn before him, Breivik embodies the intersection between rightist populism and liberal political correctness.”, guardian.co.uk, Monday, 8 August 2011, 13:22 BST.
http://www.guardian.co.uk/commentisfree/2011/aug/08/anders-behring-breiv...
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Žižek):
瑞士歐洲研究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