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自己不可一日不讀書;然而,在過去的這個禮拜裏,除了誦讀佛經,就幾乎什麼都看不下了。唯一能夠入眼的文字,只有關於四川震災的一切報道和評論,於是我看到了李怡先生那惹起爭議的「天譴論」。天有災異,執政者要躬省其過,下詔罪己,乃係王朝傳統。畢竟,只有皇天才是制衡絕對王權的唯一力量。李先生以此提醒當局,胡佳要放,人權很重要,民主不可不實行……;在國難當頭的這一刻,這些話當然很讓人受不了。
李先生後來辯解,就算事態再怎麼緊急,異見也是必要的。他又引了內地報刊種種關於救災和測震的質疑為例,說明言論自由可以帶來進步。恰巧我也在他所說的「牛博網」和《南方都市報》等媒體上供稿,那些異見我無一略過,所以我能夠大膽地說,他們和「天譴論」還是很不一樣。無論是抨擊當局封鎖震前預測的言論,痛罵學校建築的豆腐渣工程,還是批評政府不讓外援早一步到場,大家想的都是這場浩劫下的無助災民,想的是如何可以預防悲劇,如何可以救出更多的人。而李先生的異議則是要政府在這時候好好反省它的人權問題,政治閉塞,甚至效法以前的皇帝,尚德緩刑,重斷寃獄。
李怡先生一向關懷中國的政治自由與民主,背後自當有一份強烈的愛國熱忱,於是漸漸走上了當局眼中反對派的路綫。怪的是,許多人會就此以民主鬥士自居,似乎除了民主二字,別無它事可議,國家也再無它事可做。再發展下來,遂以阻礙政治自由的執政者為仇讎,而且它的所有過失以至於所有天災人禍都能歸咎到它不民主的病根上頭。我想,李先生這番言論本來也自有道理,只不過在一剎那間,他對當局的憤懣嗔怒蓋過了他對百姓蒼生的慈悲。故此即便震災來了,我們也還是得先關注一下政府在政治改革上的過失,以死難者為其警訊。因愛國生起的執着,扭轉成另一種反向的執着,也是人性慣見之無奈。
這幾天我一直想起歐洲思想史上那個著名的譬喻,「殺一個中國人」(Killing a Mandarin)。最早是狄德羅,他提出一個問題,假設一個殺人犯跑到了中國,歐洲人會不會擔心他在那裏大開殺戒呢?應該不會,因為長江不如塞納河,太遠的地方我們顧不着。到了夏多布里昂(Francois-Ren de Chateaubriand,順帶一提,老式西餐裏的『七打牛柳』就是得名自他)手上,故事開始有趣的變形。他的問題是:假如你能夠透過某種神秘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覺地害死一個遠在中國的富翁,然後在你法國的戶口上多了一筆驚人財富,你幹不幹?後來的作家如巴爾札克,也再三拿這個故事來做文章,因為它刺中了道德心理學的一個核心問題,那就是人類有關懷陌生人的能力嗎?我們都知道這世上有共享的價值通行的律則,但是感情上,我們會不會因為時空的遼闊而阻斷了對遠方同類的切身感受呢?
更切時也更為人所知的版本來自亞當.史密斯的《道德情感論》,他先把「殺一個中國人」變成中國出了場大地震,然後他一如既往地指陳了人性的現實:一個歐洲人聽到這消息之後或許會難過會沉思,但第二天就立刻回復正常的生活與工作了。亞當.史密斯不是要大家繼續自私的本性(其實他從來都不欣賞人的自私),他希望每個人都能培育自己同情共感的能力,消減偏見與距離的障礙,不只能想像自己身邊貧苦大眾的困厄,還要能設身處地的領會遠方陌生人的痛苦。簡單地講,人應該有配得上理性道德律的同情心。
這種同情心該怎麼發展呢?讀書。我們總是活在自己有限的生活之中,不可能瞭解每一種人生的可能。但是透過閱讀(尤其文學),我們就能從可憐的囚籠裏解放出來,切身體會其他人的遭遇,其他人的悲喜。所以,有富豪因為閱讀而立志投餘生於第三世界貧民生計的改善,有異性戀者因閱讀而徹底扭轉自己固有的定見。書讀多了,應該有一份寬容博大的同情與慈悲;願與諸先進共勉。
蘋果日報 2008-05-18
回應
一點想法
我少看《蘋果日報》,沒看過李怡和陶傑有關評論,本沒有發言權.但看到很多人罵他們,管窺大概,有點想法.
天譴論已成過街老鼠,我不必多扔一塊石頭.容我善意地理解,李怡的文章是要求中共領袖效法古代君王,因應天災而反躬自省,改過弊政.
我認為問題不在於「他對當局的憤懣嗔怒蓋過了他對百姓蒼生的慈悲」,或冷血等批評.反共向有兩派,一派肯定西方民主制度,因而不滿中共專制統治;另一派則肯定中國文化,因而不滿中共對傳統文化的破壞.中共還可將前者打成外國勢力,賣國賊,但後者卻較難招架.
李怡並非自居民主鬥士,該文可能想延續後者觀點,藉中國道統來反抗中國政權.卻錯用不應該保留的傳統當武器,因此弄巧反拙.即使反省是好的,我也希望中共能反省其他施政,但這是平時該做的事.不應附會災難作為手段.
至於陶傑批評(讚揚)溫家寶的「演技」,和指當局「利用」天災轉移了西藏問題視線.溫家寶是否做戲,我們很難得知,西方記者,政府人物(退休後)還可出書揭開內幕,中國暫時無望.不排除政治其實都在演戲,但只要用來行善,不是背著幹壞事,就已經足夠了.
對此批評出現兩個極端,另一方則指溫總「孤家寡人」,為何不見其他領導人.我反而肯定,陳平不知錢谷之數,丙吉不問橫道死人.縱然四川有事,舉國還有很多事務需要處理,各有司職.溫總一向負責指揮救災,其他人不必趁機爭功曝光.
另一點說來難堪,但事實上因為四川地震,國民集體情結得到較好渠道宣洩,港人亦加強對國家歸屬感,雖然「代價」(附會嗎?)未免太殘忍.這是客觀事實,不受主觀意志動搖.究竟有沒有人感到「欣慰」非我所知,但客觀上大家不過在做該做的事,轉移關注是自然演變.不見得四川沒地震,中共會因世界壓力改善對藏政策.
最後,在新聞看到民建聯舉行燭光晚會,心中難免覺得異樣.因為燭光晚會向來是支聯會,民主派「專長」,和民建聯扯不上關係.為什麼在「愛國」的前提下,對死難者感受如此大相徑庭?希望國人對同胞的慈悲,能夠廣袤至世界.到時大家都真心以中國為榮.
(為什麼寫了這麼多字?)
李怡真的缺了一點慈悲嗎?
梁文道中一句「只不過在一剎那間,他對當局的憤懣嗔怒蓋過了他對百姓蒼生的慈悲」雖短,但絕對是全文的轉折點,他這個指責是重之又重,但沒有這一點,梁文道的全文就變成斷了兩折,九唔塔八的兩折。
首先我們要返回真實時序:在李怡寫文之前的一晚,地震死亡人數並不是五萬人,也不是兩萬人,而是十幾人。我們知道今次一定係大寧樂,但係大眾對災民的關懷仍然處於十分抽象的情況,李怡雖然係寫搞人,但也不例外。我們在電視看見的,只不過是北京,上海與元朗的「災情」,而我第一個反應係,究竟報導北京,上海與元朗的「災情」有何意義?所有的焦點都是7.6級這個數字。
更加重要的是,李怡要求的反省(天譴論述,不是天譴論)很大程度是回應7.6級這個數字,他的第一感慈悲與天譴論是不能切斷的。我們硬要切斷這兩者的關係,李怡當然就是缺了慈悲了。
不要跟我說死一個也是人。人命不應以數字衡量,但人的感情(非理性部分)確實會因量變而質變。地震的第一晚,大家看不見災民,只有看見地震的7.6級,這個並不是李怡選擇性看不見,而是因為大家都真的看不見。當然,較理智的人會去想應該立即邀請全球的專業搜索隊,但當時並不只是李怡,幾乎是沒有論政人能提出如此冷靜的論點。
梁文道寫出這樣清高得不切實際的文章,我不得不說有點失望。(我不相信梁文道是裝清高,梁文道的慈悲該是真的,只是我也要說,李怡的慈悲也應是真)
天讉論
單就李怡一文可理解為政論, 但天讉論在網上有很多變調, 有的真的很過份.
最過份的當然是美國極右派教會, 如 Westboro Baptist Church: http://en.wikipedia.org/wiki/Westboro_Baptist_Church
在地震後, 其禱文是感謝主派遣地震殺手去殺冥頑不靈的中國暴徒: http://china.notspecial.org/archives/2008/05/aim_your_fury_a.html
當天讉之說推到極至, 是很可怕的.
re:
國民集體情結得到較好渠道宣洩,港人亦加強對國家歸屬感
還有X呢?
只有體制外的人,才能戮破國王的新衣
中國時報 2008.05.20-電視機前的進行曲-平路
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News/2007Cti-News-Content/0,4...
文道: 怎麼你的話語在不斷輪迴?
文道:
怎麼你這篇"牛棚讀書記"文章和你做"開卷8分鐘"的內容一模一樣的, 是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有時什至連"開卷樂"都是那些東東, 你志在向不同對象傳達同一信息嗎? 不解。
邢雅上
回應~
以下是筆者有感而發,或與道長的文章或李怡的「天譴論述」無關﹝?)。若有冒犯,請多多包涵。
讀得愈多書,就愈有慈悲心?恕筆者未能認同。先撇開「指的是讀哪本﹝文學﹞書?」這個有點「捉字蝨」的問題,讀書似乎不是培養慈悲心的充分條件,甚至也不是必要條件。
先說前者。就算我們從書本上讀到其他人的經驗,也不等於會自動地「切身體會其他人的遭遇」,除非閱讀者能勇敢地面對「自己原有的理解與別人的經驗之間的矛盾」及由此而來種種內心的掙扎,並進行深刻的內在反省﹝有時是很痛苦的自我質疑﹞,才能提昇自己理解問題的層面。換句話說,書本提供的頂多是「思考的﹝部份﹞材料」而己,閱讀者還是需要具有某種「批判思考的能力」的。
當然,筆者並不是說,只有少數能者才有資格談慈悲與同情。不知道大家有否留意:總會認識或者知道一些人,他/她們書也許讀得不多,又不是甚麼名人或菁英,但卻無怨無尤地關顧不幸、貧窮或痛苦中的陌生人和社會或自然界的弱小。或許他們對宇宙、人生或自然曾有深刻或特別的經歷和領悟? 或者他們小時候被愛著,長大後才有能力去﹝勇敢地﹞愛人?如何才能讓所有的孩子﹝和更多的大人﹞這樣?
其實,發慈悲心後,也不等於一勞永逸。若說發慈悲心(不)易,則在發慈悲心後,如何在人世間種種遭遇﹝痛苦、憤怒與引誘﹞中,安頓住這顆心﹝維持熱誠而不變質﹞,更難。筆者不知其他人怎樣做,對個人來說,方法或許是:不懈地修習﹝而筆者卻有時很懶惰!﹞。社會結構或許太強,個人力量或許太弱;但若能有一班同志彼此相互鞭策、相互勉勵,想必能不至墮陷。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