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的微軟亞洲研究院將於本月十二日在香港舉行第十屆創新論壇，屆時微軟的創辦人蓋茨會來港擔任主講嘉賓，並會跟三大院校的校長舉行座談會。筆者希望各位讀者不要被這場公關秀所蒙騙，因為微軟其實創意的破壞者，也是用戶利益的損害者。

筆者能想到微軟可稱為有創意的產品已是遠在七十年代末開發的Z-80介面卡。將這卡插入當年風行一時的Apple ][電腦內，就能不用拔出6502 CPU(中央處理器)，也能做出把CPU變成Z-80的效果，令電腦可以執行高階商用軟件(1)。聞說微軟因為這個產品的成功，得到IBM(國際商業機器)的垂青而得到PC(個人兼容電腦)操作系統(Operating System)MS-DOS的銷售權，踏上了一統PC天下之路。不過隨著微軟王國的壯大，它的創意越來越減少。MS-DOS 的藍本是基於收購回來的86-DOS(2)，後來的Windows系列中最特出的GUI(Graphical User Interface圖像用戶介面)其實是由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史丹福研究所)和Xerox PARC(施樂研究所)發明，在Apple(蘋果電腦)生產的Macintosh(麥金塔)電腦中早被採用(3)。Apple更曾因此控告微軟侵權，所以說不上有什麼創新之處。跟著微軟將Windows平台的優勢，伸延至辦公室套件(Office Suite)，如果說這是個成功的生意策略根本是奉承，微軟其實已經走在壟斷的邊緣。

歷史的發展讓我們能看清楚微軟到底是否一間有創意的公司：因著互聯網的發展，微軟要面對其他公司以創意作出的挑戰。在互聯網上，瀏覽萬維網(World Wide Web)可算是其中一種最普遍的功能。萬維網剛興起時，微軟沒有作出反應，而是Netscape(網景)這間公司先抓緊機會，推出Navigator瀏覽器而大賣，甚至有人以為Navigator就是萬維網。根據由法官積臣(Judge Jackson)在美國政府控告微軟反軟壟斷案中所歸納的調查結果(Findings of Fact)(4)微軟面對Netscape的挑戰，除了跟著推出瀏覽器，也在Windows 95開售前扣起Navigator開發95版本時所需的技術資料，大大地拖延了推出市面的日子。微軟更使用自己在市場上的控制力，要PC硬件供應商和互聯網網路供應商不要跟Netscape做生意。剛出貨的PC，不能預先安裝Navigator，否則微軟威脅停止出售Windows軟件給硬件供應商。對於互聯網網路供應商，微軟用銀彈政策，用盡方法去使用戶改了微軟的瀏覽器。微軟這種生意手法，不只是用來對付Netscape，在反軟壟斷案的聆訊中，Intel(英特爾)、IBM、Sun(昇陽)和Apple等多間赫赫有名的公司也紛紛上庭指正微軟使用各種的手段去消滅對手的創意、停止競爭、令微軟繼續獨大。微軟結果在鐵證如山之下敗訴，上訴也只能減刑，無法推翻原判。案件審理完畢後，根據William Page和John Lopatka寫的The Microsoft Case，一眾受害公司向微軟索償，共賠三十多億美元；受害用戶索償，共賠近二十億美元。如果說以上的事情是只是快十年前的一件不幸事件，微軟已經被罰改過，那麼前年判決的韓國微軟反軟壟斷案(5)和上年判決的歐盟微軟反軟壟斷案就是最好的反證。微軟全都敗訴，而且在歐洲更一共被罰破紀錄的十六點八億歐元(6)。

微軟對外消滅創意，那麼對公司內部還應該培育創意吧。對不起，這也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根據David Bank寫的Breaking Windows，當年微軟為了追上Navigator瀏覽器，剎有介事地找開發Windows 95的主管Silverberg來領軍，不過當這隊優秀的團隊建議要改名為互聯網平台及工具部門(Internet Platform and Tools Division)時，觸動了蓋茨的神經，因為微軟只有一個平台，也只容許有一個平台，這就是Windows。其實在微軟內部也對萬維網有很多嶄新的提議，不少意見卻因為可能會危害這個唯一的平台而被否決。微軟瀏覽器成功地佔據市場後，這個部門就被解散，只剩下一小隊人歸入了Windows部門，因為瀏覽器現在只是Windows中眾多功能之一，而Silverberg也因為不能一展所長而辭職。微軟的瀏覽器統一天下後就大大減慢了開發速度，不得不令人懷疑是微軟希望阻礙萬維網的發展，延長操作系統和辦公室套件壟斷市場的策略。而且微軟瀏覽器又加入了非標準的格式，令開發者和用戶都在兼容問題上十分頭痛。後來當Navigator瀏覽器的承繼者Firefox出現，微軟才重新啟動瀏覽器的開發，推出第七版，其中加入的新功能多是對手已有的。統一天下後，不是應該領導群雄的嗎？又來一次急起直追實是丟臉。

另一方面，微軟當為是支柱的操作系統和辦公室套件，它們的功能其實早已成熟，再難加入太多有創意的功能。最新版的Windows Vista和Office 2007就正好說明這一點，不少用戶對那些不合用的「創新」功能大為反感，不願升級。買了新電腦回來，如果是預先安裝了Vista，不少用戶也會千方百計去降級。如果要依正規矩，先要買Vista高階版本如Ultimate和Business，才可以降級至XP專業版。不過很多用戶買基本的XP家庭版已夠用，現在卻沒有合法的降級途徑了。另下方面，可降級的Vista產品內未必附送XP光碟，想降級的新電腦用戶只能問朋友借用或購買翻版光碟。台灣的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也來調查微軟的推銷手法，並呼籲微軟要延長XP的銷售期限(7)。微軟實在是無理加價兼擾民，迫人上梁山，變相鼓勵使用翻版。

行文至此來個總結。微軟使用各種操控市場的手段去打擊對手，根本就是對本身的創意沒有信心。微軟打擊公司內部的創新意念，去延續操作系統和辦公室套件的市場，不只不尊重創意，更是妄顧用戶的利益。把創意硬加在已成熟的產品實在是錯配，只會換來用戶的不滿。微軟，根本就是創意的破壞者。在北京的微軟亞洲研究院，雲集了國內精英，筆者並不懷疑他們都擁有創意，問題是這個破壞者能否好好的利用他們研究成果，設計出合用的產品？蓋茨來港時，香港除了派出三大大學校長來個眾星拱月外，我們也必須認清它的真面目。

後記

有些人會如尹思哲在「三首富」(8)一文中所指，蓋茨已經捐出所有來贖罪，要放下恩怨。這個是把是非對錯和做好事這兩個概念混為一談。而且蓋茨仍有影響力，如果他能出一本書，詳述他以前的得失，有機會可以令微軟公司從文化上改變，使電腦用戶少受痛苦。而且蓋茨如果真的肯坦白，歷史會對他寬容。

另一班實際人又會問，寫了上面那堆字除了出了氣，不會改變什麼，結果我們還是要升級，被迫使用不好用的軟件吧。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因為答案不會如尹思哲所指已有很多可以替代微軟的產品，很容易就可以脫離微軟的魔爪。答案最基本的方向當然是採用自由軟件(Free Software)(9)。自由軟件不是免費軟件(Freeware)，而是讓用戶有真正自由的軟件。電腦之所以能運作，有賴編程人員給它的指令，而編程人員就是用人可以明白的格式－源碼－去發出這些指令。所以，擁有源碼就可以得知程式如何操作，又可以修改它的內容來改變軟件的操作方法。自由軟件就是提倡用戶可以有使用、研究、散佈和修改源碼的自由，令每一個用戶都能擁有完全控制軟件特質的可能性。

微軟因為長期沒有公開各項重要技術的標準，開發替代性自由軟件的編程人員只能猜測這些標準，所以寫出來的軟件兼容性有高有低，而且一定有無法解決盲點，用戶只能遷就妥協。另一方面替代性自由軟件設計上也會跟原本的微軟產品有差別，用戶又要花時間來學習。第三方面，自由軟件操作系統如Linux等因為不算普及，很多硬件供應商還未有提供合用的驅動程式，所以會令一些硬件功能無法使用。一言以蔽之，要得到自由是需要付出的。

以上的答案好像悲觀了一點，不過反過來看，有好些用戶希望下一版的Windows 7會貼心好用，那時就可以越過Vista直接升級。不過這個新版本是好是壞，大家根本就像古時的蟻民，希望下任皇帝是個明君一般沒有把握。長遠來說，電腦會更加普及，開發的成本只會越來越低，自由軟件就會寫得越來越好，也會越來越多用戶。大家當然不用等，今天就可以去發掘一些可以在Windows上使用、發展得比較成熟的自由軟件，慢慢地脫離微軟的控制。自由，終有一天會降臨大地。

本文是明報2008年八月十二日「創意破壞者－寫在蓋茨訪港之時」的原稿，加入了以下的註解：

(1) Z-80 SoftCard,Wikipedia.
(2) DOS,Wikipedia.
(3) Graphical User Interface,Wikipedia.
(4) U.S. v. Microsoft: Court's Findings of Fact.
(5) Microsoft's Korean antitrust appeal mostly turned down, Ars Technica.
(6) EU fines Microsoft record 899 mln euros,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
(7) 「微軟XP & Vista」消費者問卷調查 ,台灣的消費者文教基金會。
(8) 三首富, 尹思哲。
(9) The Free Software Definition ,Free Software Foundation.

圖片為編輯所加：Flickr Resistance Against Microsoft takeover cc: attributive, non-commerci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