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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黃靜]天星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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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靜

開場,幾個抗爭者就在保衛的對象裡面。他們看見天星鐘樓那扇微張的門,於是走入,駐留。和地標之間固有的觀看關係被打破時感覺是否奇妙,如感到親暱是否老土地因為「我在佢體內」,還是更為老土的「天星歷險記」?把弄排排電掣,高處觀看細小的朋友們警察和傳媒,每小時用自己的手提起敲棍,令天星的鐘如常地響,不,有時晚了兩分鐘,介入的氣氛因而更為愉悅了。離鐘太近,叮噹叮噹,爆炸扭曲,很吵很美。

我曾提議把天星皇后運動的參與者謝旭雯那段訪問放前,她對照中環白領對公共空間的漠視、外傭的巧用。放前的話會令那些抗爭現場片段預先加上可追溯的思考源頭。後來明白這將會是最錯的錯置。

那扇微張的門,走入。事情或許才該這樣開始。

2006年12月12至16日,短短數天,硬闖工地、燭光晚會,以蘇守忠為喻的絕食,天星令到大家目睹無以名狀的巨大能量,短路與爆發。

情感紀實

鄭健業夾放開場潛進天星體內的抗爭者的事後訪問。sam仔說,經過這次我們幾個和別人的不同經驗,我們以後的抗爭方式或會不同。黃衍仁說,看見大家的感情,也有何來當初獨力堅持瞓街這外在的刺激。無意間走入鐘樓,令我想到更多行動的可能性。林森說,過了一夜,看到外面聲援者和警方衝突,在思考應該如何留守和運用這空間行動之前,就無意識地離開。

「是因為悶了吧!」有觀眾笑問當時也在鐘樓的鄭健業。與鐘樓短暫相處,體驗生出情愫,同已生出受困的厭倦。突然這麼一個鏡頭,阿業在鐘樓下層拍攝物資傳遞,樓上的阿仁喊他幫忙,拾級而上,阿業把機放到地上。這個看似忘了關機的靜止空鏡,鄭健業把陳滅於這個運動創作的大量「憤怒詩」之一,《垃圾的煙花》的詩句,加疊到垃圾影象身上:

「失業漢腳踢汽水罐/它很快就會被踩扁/或者一躍入海/是他唯一變作煙花的路/但煙花有什麼好?/為著那綻放,原是一種反抗」

垃圾是鐘樓與碼頭,也是廢棄的鏡頭,詩句與鏡頭融合以後,爆開了一下反抗的煙花。我會說這是一種情感的紀實,直搗這場運動的感性部分(是直搗而不是迂迴到達),抓住各人主觀感受的共通之境。鄭健業有天生的敏感和直覺,以極端至有點暴烈的「散文詩」呈現一切。之後有13日燭光晚會和警察拉扯鐵馬、欄警車的一段,配上raggae《lets all unite》與慢鏡頭;以及末尾的3分鐘(的確是3分鐘),陳滅讀過《廢墟碼頭》,朗朗的「水和沙建造的烏托邦 隨手一揮而推倒」,鏡頭一轉,瞬逝的自由土地(freeland)就在眼前,流鏡慢鏡,配樂躁動(dirty three的音樂),皇后碼頭上蓋,少女躺臥細語,孩子奔跑,赤膊拍照與歌唱,magic hour的紫紅天空海水發光,飛回碼頭底柱的海鷗,月亮高掛,直插天星心臟和頭腦的推土機,最後是新天星——綿集各路熟悉至近乎媚俗的意象,一個接一個,音樂和影像的迫力推至高點,烏托邦在極端的浪漫裡,在決絕的推倒中,強大誕生。

故事在哪?

遺憾的是這種「情感紀實」,並沒有推展而成一個故事。

當「情感」褪出可見歷史版本的爭持,可以是對真正民主社會、烏托邦的欲與求的內核。然後由這內核伸延,或化作貫穿的軸線,去說一個情感紀實的天星故事。

而現在,情感與能量極度聚焦的片段與大部分的其餘,幾乎完全斷裂。「其餘」主要為一些抗爭者的訪問,如鴻姐,鄧小樺,葉寶琳,周思中,nick等,(以較少發聲的天星人為準則,但令人懷疑「發聲」不過是指暴露於大眾傳媒之下),與按時序出場的天星片段交錯。

天星裡的「攻」,在近年社運開天闢地,參與者周思中拿皇后比較,另一參與者鄧小樺也為「武鬥」場景加上注釋,延伸思考。如13日工地朱凱迪、原人被拉走的一幕,接上鄧小樺「也文也武」之說,笑言讀書多的人也愛肢體衝突,有成為activist的想望,而本土行動在政府法律、民間社區兩條爭權的矛盾道路間難得地維持著,然後接上謝旭雯「來皇后抖的阿叔原來好易傾」的發現,再接回天星工地外的欄警車場面,外面朋友強大聲援。之後接上周思中提出天星為攻、皇后為守的趣味格局。最後再回到欄警車、聲援者在外集體敲打圍板,震動人心。是為人民集擊的第一次。

我把連串鏡頭都寫下來。原來這一段,對當時天星的「攻」有一番可堪咀嚼的思考。但看著文字,鏡頭才變得能夠閱讀:當落在攝錄帶上連續的時間,竟如此索然無味。所以面前那條不可循的線道並沒有勾起我們的好奇心,結果是訪問者有訪問者竄繞,我們有我們迷失。

作了兩次放映,大家都對這個「天星故事」不滿,「跟不上」、「簡直在沖散故事」……我們窮追猛打,掏挖鄭健業心中藏埋的敘事線——但是,言談間終於爆開一個想法:相比皇后經驗的完整,天星是否只能是碎片?

或許天星事件是城市的反映物,擁有後殖的失語性格。如果它勢將是本地社運史中的斷句,亦會是重要的思考與啟示。作為運動的參與者,我們也應嘗試製作一己的斷句版本;而在這片子裡,鄭健業是說故事的人:他有責任讓碎片的質地可資觸摸,散落的形態可資注視。即使都如碎片。

阿業說之所以擔當了此片剪接,除了沒人做,就是他很想整理最初走入天星鐘樓的那一段。在鐘樓裡面所經歷的,一定是深刻不已。所以,說天星的故事,真是一項測量和運動距離的艱難試驗。到今天,對這場運動的任何參與者來說,和天星皇后的關係、失落情緒的處理和思考依然停滯未前;這當然包括筆者,和曾在鐘樓裡面,敲響鐘聲的鄭健業。

(第六屆社運電影節評論文章,《天星鐘聲》電影詳情請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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