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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豐﹕香港人的症候

匯豐﹕香港人的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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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豐銀行股票跌到三十三,電視台股評人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報紙登上頭版,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正所謂全城「同聲一哭」,場面感人之處,直追「沙士英雄」封棺或者英勇消防殉職。遠方朋友facebook留言,寫道﹕「匯豐收皮,香港正式進入後殖民時代。」真有又一次經歷「大時代」的感覺。

  毋容置疑,香港人的歷史感有相當程度是由災難和經濟危機所貫串而成的,一次股災,就是一次風浪。每次風浪,據說都靠香港人的拚搏精神和靈活變通克服過來。與其說這些大小股災都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不如說它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以眼淚和徬徨,默默建構着香港人的「主體性」。

  過去歷次經濟危機,作為香港經濟舵手的匯豐銀行,都沒有令香港人對它失去信心。相反地,百多年來歷次股災的考驗,反而不斷強化「匯豐」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的想像。無論你是如何保守的投資者,或者你根本是反對投機圖利的非政府組織,你都會以為「匯豐」是一隻毋須看業績也可以「長揸必賺」的股票,你不單止可以和(人格化了的)「他」「談戀愛」,還可以向「他」「託付終身」。

  「匯豐」和「香港人」的自信、自豪掛鈎,已經不是什麼秘密,香港人在世界上其他地方見到匯豐銀行,就有遇見家鄉親人的感覺。「匯豐」今日在世界各地擴展的版圖,暗自承載着「『我們』正在邁步走向世界」的想像。所以,匯豐的沉沒,實在要比目睹「鐵達尼」的沉沒,更要悲壯。

  表面看來,是因為大難當前,葬身魚腹的不單止是富豪貴冑,還有那一大批一直以為自己是最不貪財、最為保守穩健的普羅大眾。但其實更重要的是,「匯豐神話」的消逝,不單是一個經濟的危機,而是一個關乎「身分認同」、一個關於「主體構成」的危機。

  為什麼「香港人」如此着意於「匯豐」的起落興衰?因為「匯豐神話」與「香港神話」幾乎同形同構。「匯豐神話」所說的,是一個「和善的」的西來帝國主義力量,往東方「哺育」了一個茁壯成長的國際大都會的故事。「匯豐」教曉了我們金融資本的魔法、市場經濟和營商之道。「匯豐」帶領了「我們」,投進世界資本主義,給香港帶來永不消退的繁榮。「匯豐」既是大英帝國的產物,也是本地財金精英地位的成就標誌,更是在香港回歸之後,香港轉型為「世界級都會」,擁有自身的跨國財金力量的象徵。

  所以,「香港人」對「匯豐」那種超越了一般「經濟理性」的迷戀,也是對全球金融資本主義,對自由經濟神話,對帶來財富的「和善的帝國主義」(benevolent imperialism)的認同。這種用以支撐整個關於「自我調節、自我進步、自我完善」的「自由經濟體系」的精神力量,恰恰就不是(也不能夠是)一種冷靜客觀的經濟理性,而是自由經濟學所無法解釋的信念、熱情和狂想。

  有趣的是,正因為香港人之認同「匯豐」,同時是認同據說是不敗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神話,所以,最難以令人接受的,正正就是「匯豐」本身的股價,是給市場力量打敗下來的這個令人難堪的事實。

  所以,無論是「匯豐」從一百四十多元,跌到「破百」大關,還是由九十元再掉到七十五元的時候,我們總能聽見,一些平常滿嘴「自由市場經濟萬能論」的股評人,聲嘶力竭地認為「匯豐」股價大幅下挫,只是大戶「造市」、基金「拋空」,要把你手上那手「匯豐」騙過去的分析。斯時也,所謂「大行報告」,無論它們在事後可以被證明為如何料事如神,準確預測股價下跌幅度,都通通被解讀為以言論「造市」的罪證。一時之間,「造市」的傳言足以令港人群情洶湧,同仇敵愾,把官員罵個不亦樂乎,把基金大戶罵個片甲不留。其所持理由亦不外乎是,「匯豐怎樣算也不會如此低殘」這一點。

  就憑這點「匯豐怎樣算也不會如此低殘」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地,當股民縱使開始相信其他股票都有「低處未算低」的悲觀前景的時候,「鄉親父老」們仍會前仆後繼地,在基金大戶「追擊匯豐」時,「瞓身」以「血肉長城」去「保衛匯豐」,意圖「摸底」。所以,每每就是在匯豐股價一再尋底的時候,香港就會突然冒出這一大批「義無反顧」的股市勇士,以「保家衛港」的熱情去保「匯豐」,所保的除了是難得的所謂「炒底」機會之外,也還有那股「我要向市場說不」的港人自尊和勇氣。

  香港那批一向鼓吹「市場是最公平」的新自由主義辯護士,往往會把「壟斷」也說成是「市場選擇」的結果,但他們卻從不肯相信,「匯豐」的終極沉淪,也是一種市場的選擇。亦只有在「匯豐」危亡的場合,他們才會大大聲聲的告訴你,市場上的資金是有膚色的、有國籍的、有大的、有小的、有本地的、有外來的,市場從來就不是一個level playing field。而在護家衛港的餘怒和剩勇底下,任何一個「新自由主義者」,都會立時變色為一個憤怒的,大罵「鬼佬」「其心必異」的「民粹派」!

  「香港人」是不可能從歷次的經濟危機裏學得什麼的,因為「香港人」有「匯豐」這種身在市場規律之外的市場守護神。「我們」可以相信十年前一場亞洲金融風暴,最後也只是一個名叫索羅斯的外國人在搞鬼,「我們」這次也可以相信,匯豐見三十三元,也只是一些紅鬚綠眼的「股壇長毛」在施展股市巫術。

  因為「我們」不會相信,為「我們」「創造」市場、守護市場的「匯豐」,竟然要反過來受市場所支配。正如我們不會相信,創造邏輯的上帝,要受邏輯支配一樣。

  同樣道理,如果大戶們在競價時段左手以三十三元賣「匯豐」給右手是「造市」,我們卻不會把格林斯潘當聯儲局局長這許多年的貨幣政策,看作是「造市」的行為。因為,把過去數十年的泡沫經濟繁榮,都看成是一種「造市」的結果,不單會破壞對新自由主義經濟教條的信仰,也會破壞「我們」自己的身分認同與自尊。

  香港人的「匯豐情意結」把經濟學和心理學的學理都拉扯到了極限,因為它既是一種情懷、一種執着、一種經濟動機,也同時是一樣精神症候(symptom)。

  不過,一如齊澤克(Zizek)所言,問題不是要不要消除一種精神症候,而是要了解症候背後的狂想,因為一旦離開了這些狂想的支撐,我們的身分認同也會失去。所以,齊澤克的名言是﹕「享受你的症候!」(「Enjoy your symptom!」)

  在未來悠長的蕭條/衰退歲月,筆者可以肯定的是,「香港人」在不同的價位(無論有多低),一樣會既享受買股票衛港的民粹亢奮,也同時享受「匯豐」——因為它們根本就是同一症候!

<明報>2009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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