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到底,甚麼叫保育?

廣告

廣告

(回應施政報告「保育中環」系列.之一)

今年四月,為了參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都市歴史地景」的國際論壇,去了一趟河內。我們一行人住在舊城區一間每人每晚收費折合八十港元的旅店,每晚吃完飯便施施然在街上遊蕩。河內舊城區內固然有店鋪販賣異國風情,但與之共存的是朝氣勃勃本土日常:咖啡館多如牛毛,每日每刻都有無數人坐在路邊的膠櫈上享受茶水和閑暇,是故舊城區雖租金不菲,但小店只賣茶和咖啡仍能經營下去;週五晚上,年輕人騎摩托車外出耍樂,好些住地下的家庭中門大開,在門前行人路鋪上薄布,架起炭爐,一伙人烤魷魚乾,每街飄香;如果想遠離喧鬧,可以到舊城中心的還劍湖,四周縱然車水馬龍,湖水依然波平如鏡。河內市有好幾個湖,每個環湖公園的設計都讓人能觸到湖水,當然也沒有在長椅上加兩個把手防止人們躺下,更遑論在湖邊(如果不是把湖填平)蓋滿屏風樓。我好喜歡看舊城區裏的電線桿,它們不很高,頂上是一大陀錯綜複雜的電纜,糾纏不清地往各個方向延伸。如果都市是個石屎森林,這是森林土生的樹。

河內舊城區所展示的是一個怎樣的越南?作為一個遊客,我得到甚麼經驗?除了還劍湖有神龜和一千年歴史,其它的河內「文化」資料,我記不得了。但我記得河內舊城區那種「天大地大」的氣質,從區內越、法、中/傳統、殖民地、現代建築的和諧混雜到人們不緊不慢的生活,都展示了本土文化時空(space-time)的深遠悠長和生命力:舊城區本身是國家歷史的舞台也是平民日常生活的場所,同時亦是河內發展的座標,與新開發區相映成趣,拉開了城市面貌、生活和發展模式的維度和可能,繼而日復日地延續著河內和越南的文化時空。河內舊城區所保育的是以本土人民為對象的歴史文化,外來者難以參透,但亦因此為之著迷,產生一訪再訪的衝動。

每個有歴史文化底蘊的城市各有不同的面貌和性格,但都有這種「天大地大」的氣質。施政報告的「保育中環」政策,也能把香港的時空拉開,讓「地少人多」的都市有廣闊的生活空間嗎?我看很難,問題在於香港政府本身思想狹隘又充滿控制慾,但「保育」的工作正是回顧本土經驗、吸收和整理知識、判斷和傳承意義及價值,其成果之一也是香港政府最懼怕的:一個知性、有良知的公民社會。施政報告裏連出了七個位於中環的保育項目,先不說為甚麼是這七個項目或這些項目之間有甚麼關係、代表一個怎樣的中環,除了終審法院之外,政府已經決定了其它項目的用途或去向,完全忽視了這些空間的歴史、文化意涵,實體結構和人們對這空間的了解、願景和權利。夢想超英趕美、與紐倫齊名的香港政府大概不屑向河內學習,那就看看紐約:紐約市設有「地標保育委員會」(Landmark Preservation Commission),市民可提出申請評核他們覺得有價值的地方,委員會便會進行多方面研究,然後舉行公聽會,由委員會報告研究成果,公眾討論發言,之後再撰寫報告,最後由委員會投票決定是否把申請地方劃成地標。這個保育程序未必完善,但當由古至今有權力的人才能製造地方(make place),一個以市民意願為開端的規劃地標過程的意義便超越了拆少了多少舊建築,而是把製造地方的權力分散到公民手中。另外,這個過程本身也不是消耗官民心力的公事程序,而是一個經由研究和討論生產大量知識的過程。查看委員會網頁,其中一個新設地標叫Lamartine Place,是個在曼哈頓的小社區。聽過嗎?我沒有,Google一下看來也不是旅遊熱點,但本土知識和經驗,本來就不是消費品,也不會被出賣;保育也不是為了製造旅遊景點,而是從檢視經驗開始,定義甚麼是重要的價值,再發揮創意讓現存實體(例如建築物)可以傳承這些價值。

雷蒙.威廉斯在解說「情感結構」時提到,不同世代各有其獨特詞彙,當中包含了只屬同代人的經驗和情感。「保育」和「重建」二詞成為當今「潮語」,我一直相信這象徵了許多人對香港觀感的改變:「香港」不再是一塊踏腳石,而是一個由許多代人撐起連綿不斷的時空,每個小家庭開始有歴史可言,城市的一些地方漸漸成為大小事情的背景。那天問起中央書院遺址,九十二歲的阿嫲若無其事地說,我知,我嗰陣住堅道,成日係屋企騎樓望落去佢地個操場。恍如隔世的現實原來有跡可尋,歴史由每個有限的生命默默地傳遞。中央書院於我現在有了新的含意,在那個想象的空間裏,有個懷春少女向男校暗送秋波。「保育」和「重建」不是銀幣的兩面,而是當下時空的兩端,拉開了「現實」的空間,讓我們實實在在意識到活着的空間、流動的時間,從而發現自己在現實裏的角色,通過製造事件,把「現實」從「事實」鬆綁,拒絕讓一些事情輕易了結。很明顯這是代溝:我一直也不明白為甚麼當年反對清拆天星的訴求一出政府便說「太遲」、西九一開始便要「盡快上馬」、所有的重建項目都「刻不容緩」;而政府也許亦不明白,怎麼動不動就「不遷不拆」,有這麼多古蹟嗎?不,喜帖街、天星皇后、灣仔市集、深水埗重建區、嘉咸街街市、菜園村等等全都不是古蹟,而是許多代人生活的時空。

前幾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整理了研討會的資料後發佈了《河內宣言:有關歴史性都市地景的聲明》(Hanoi Declaration on Historic Urban Landscape),其內容說的已超越保育或發展,而是如何去理解長久存在的時空和裏面的人。讀的時候有點想哭,既是為字裏行間對人、對文化的謙卑和謹慎感動,也為香港政府沒有這種品質和因此而受傷害的人而難過。僅以以下五點此作結:
2.14歴史性都市地景是社群居住和生活的基礎和必要環境。規劃和研究都市歴史地景的時候不可以傷害當地群體。
2.15所有相關和會影響都市歴史中心和城市的政策要尊重在當地工作和生活的群體的生活模式,因為那是組成無形文化傳承的的重要原素;並要訂立介入條件  和保障其文化權利。
2.16 生活模式、介入條件和文化權利裏包含了不可觸及的關係與價值,雖然有時這些無形的文化要依靠專業人士和學者的了解、鑑賞和分類才得以呈現,但它們和歴史性都市地景的實體元素一樣舉足輕重。
2.17歴史性都市地景所展現的多元文化,是長久不斷的文化層叠成果;其中的實體象徵和承載了無形的價值,要通過感觀經驗、學習在地知識和考察文化層次之間關係的來理解。
2.18任何對都市歴史地景的措施的主要考慮都是其傳承價值。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