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粵語」行動經過兩次網絡動員後,似乎暫時沉寂下來了。政府面對突然而來的街頭群眾,有點進退難定,但在口頭回應時則非常聰明,他們說,所謂「推普廢粵」的說法,完全「無中生有」,是偽命題。於是,一大堆跟著官方口吻的評論員,包括緊跟中央的《文匯報》,人大代表吳康民,以及標榜中立的《明報》,開始把討論焦點轉向民憤的原因。突然間,語言變得不是問題。
問題出在「推普機」上
的確,「廢粵」的指控並不準確,至少現階段不是官方政策,政府更強調要讓各種嶺南文化發揚光大(廣東省委書記汪洋說自己在學廣東話),但至於長遠是否會導致自然消失,則很難預言。然而,問題不光在語言「本身」,因為,現實裡,語言從來沒有「本身」,它總是在特定環境中被口頭使用、教授、法定使用、推廣等等。簡單一句話,問題出在「推普」的「推」上。(當然,反過來,我們可以探討及批判粵語是如何被使的,不過,我想在這裡先探討一下「推普」。)
有一位國內網民很精要地指出,關鍵在是「文明推普」還是「野蠻推普」。我不喜歡為「文明」或「野蠻」下一個定義,不過,問題的確出在「推普」上,所以,我很欣賞網民一個口號:「推普機出沒注意」。
普通話:一場語言社會工程
正如一些語言學家指出,從中國歴史來看,「普通話」的制定與推廣,可以說是一場有關語言的社會工程。在中國歴史上,中央皇朝曾不同程度上制定「雅言」(周朝)、「通語」(漢朝)、「官韵」(唐朝),元朝以來則多被稱作「官話」,這亦是英文稱之為”mandarin chinese”的由來。但是,這些語言一方面與當今普通話沒有清晰的家族連繫,例如,有學者甚至懷疑,明朝時的官話並不是北京為中心的方言而發展起來,而是來自南京附近的語言;另一方面,這些官方語言並沒有系統地在全國範圍推行,最多只在官員間推行。制定統一國家語言,即「一國一語」的單語意識形態(monoglot ideology),要到晚清才出現,受到列強的國族國家的威脅與影響,一些知識份子視統一語言成為強國手段與目標之一。
具體制定及推廣全國統一語言,要以中華民國的「國語」為始。至於解放後中華人民共和國制定「普通話」作為官方語言,在中國廣大範圍推廣,則遠超過歴代政權,政府透過教育及推廣使它成為中共黨國打造(party-state making)過程的一部份。
不過,有趣的是,普通話的「普及」效果,在毛澤東年代還是非常有限。1956年開始正式制定「普通話」為官方語言,但是,當時的「推普」幹部,不管高級或基層,在民國年代也沒有受過多少標準普通話訓練;就連最高領導人毛澤東(甚至後來的鄧小平、江澤民)等本身的普通話也有濃厚地方口音。而負責「教好」廣大市民普通話的教師,數目上也非常有限,標準化程度也不高,在城市中要「推普」尚見點成效,但要滲入農村也很費力,成效有限。而且,大部份平民百姓根本不太需要普通話,由於人口缺乏流動,不要說農民,即使是城市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也沒有太大需要使用一種跨地域的國家語言,使用地方語言便可。例如,我兒時(八十年代)常去廣州,在街上幾乎聽不到普通話。至於在農村生產隊生活的農民更不需要講普通話,只需操地方語言即可;五、六十年代時,有不少農民甚至基層幹部認為,學普通話令他們脫離群眾。
因此,1950年代的普通話政策也處於搖擺之中。有一派人認為,要讓普通話「自然漸進地」取代方言,另一派人(例如周恩來)認為,普通話是國家語言,該在全國推廣,方言則是地方語言,是勞動人民的語言,還是有存在價值,幹部還要學習以接觸群眾(Guo : 47)。不過有一點相當清楚一致,中共不會以行政手段消滅或禁止方言;但同時,推廣普通話是為了協助建立全國性的政治、經濟、文化、軍事體系,是國家打造的一部份。
新一波「推普」:新文明標準
1982 年,鄧小平年代的初期,中國政府把「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1985年,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改名為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國家語委),把推普工作與文字改革(即「漢字簡化」)合併處理,直屬國務院。1994年,國家語委設立「普通話水平測試」,該水平測試嘗試把公務員、教師及新聞報導員的普通話標準化;同年,國家語委亦併入國家教育委員會之中。因此,新一輪「推普」發生在經濟改革的年代,嘗試把中國公共領域的語言定為普通話。在八十至九十年代,中共漸漸確認了以普通話為主,方言為副的政策目標,但並不打算要讓方言人工或自然地消失。
同時,經濟改革也為語言使用帶來一個翻天覆地的環境。經濟改革其中一個社會後果是讓全國人口「動」起來,大量農村及內陸人民湧到沿海地區及城市,也是一次地方語言的大交匯。這產生兩個效果,第一,因為工作及日常生活的需要,來自不同地域的人需要用普通話交談,哪怕是夾雜許多口音的普通話,普通話成為某種「通用語」(lingua franca);第二,「推普」工作在經濟較發達的城市地區,獲得空前的推廣。踏入九十年代中後期,大量民工子女開始在城裡學校讀書,家裡使用地方語言的小孩需要面對一個新的語言環境,包括操一口流利標準普通話的老師,以及普通話相對標準出身城市家庭的同學,尤其是在大城市,因為,那時正是新一輪「推普」的開始。因此,標準普通話,漸漸成為具有現代標記的語言,特別是在公共機關、企業及學校,因為,帶有地方語言的農民群體向標準普通話的現代城市人學習或「接軌」(Dong 2009; 2010)。
隨著「推普」,普通話亦與中國的階級、地域不平等結合起來。例如,學校裡會以普通話「不標準」來標籤學生的外地人或甚至民工家庭背景及出生,「標準」普通話成為一些在大城市出生長大的學生與老師的身份標記。在北京、上海等城市,普通話的標準與否,亦影響了他們的就業與社會網絡,濃厚的方語口音阻礙他們進入某些地位較高的小圈子。
雖然副總理李嵐清在1996年重申,推廣普通話並不是要禁止方言,政府第一次公開正式宣佈普通話與方言的關係,但是,自1990年代中開始,政府在行政機關、電視電台媒體、學校大規模推行普通話,甚至出現「寫規範字,做文明人,講普通話,創新風尚」的口號,換言之,官方強化了普通話的「文明」地位。例如,我在網上便找到許多「講普通話,做文明人」為題的小學演講講辭,稱之為「國旗下講話」,學生老師在學校反覆不停地強調普通話跟文明的關係。甚至後來推行所謂「推普8+8」,即要求學生在學校八小時說普通話,也鼓勵他們在家八小時說譜通話。
2001 年開始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把「推普」納入法律,指定在正式及公共場合使用。同時,界定方言可用的範圍,包括因特殊公務理由、由廣電總局批准的電視或電台、某些藝術形式(如粵劇),以及研究及教學用途。簡單來說,推廣普通話根據的是「主流化」原則,而地方語言則根據「多元化」原則。
同情理解及支持「撐粵語」運動
「撐粵語」運動從論述上可能過於重視牽動情緒的「保衛粵語」,甚至有政治不正確的口號(例如要不懂粵語者「返鄉下」),而對「推普」缺乏更深入及聚焦。不過,要評論我們需要了解國內的政治環境,參與者無法就著「撐粵語」運動組織與策略的經營,完全靠自發動員,故此,我們很難苛求參與者可以把運動的矛頭對準,針對制度性及結構性問題。牽動簡單的情感,例如廣州人對粵語普及文化的喜好(很大程度上跟香港媒體有關),這是可以理解的,筆者甚至要支持。
筆者近年已習慣在不那麼系統、甚至有不少瑕庛的反抗論述中,閱讀這些無組織的反抗聲音,以及背後的結構性問題。若需要使運動的力量成為社會改革力量,則不能被囿限在簡化的視野,把問題歸結為「粵語」跟「普通話」的對抗,而需要看到國家語言政策及體制的壓迫,才是矛盾之所在。有了對結構性問題的認識,我們便能明白,為甚麼廣州市政協的建議,便會觸動群眾情緒。當中可能關乎亞運或廣州市民與中央及地方政府的關係,但更根本的是語言政治的問題,涉及國家的強制力,以及中國經濟改革帶來的新社會結構。
至於「粵語」(或廣府話、廣東話、白話等等)在廣東,尤其是珠三角的地位及狀況,它與「推普」的關係,恐怕要再另一篇文章再討論,也是一個有待研究的課題。
參考資料
Guo, Longsheng. 2004.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Putonghua and Chinese Dialects.” Language Policy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heory and Practices since 1949. Edited by Minglang Zhou and Hongkai Su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pp. 55-54.
Dong, Jie. 2009. ‘Isn’t it enough to be a Chinese speaker’: Language ideology and migrant identity construction in a public primary school in Beijing.” Language & Communication 29: 115–126.
Dong, Jie 2010. “The enregisterment of Putonghua in practice.” Language & Communication.
回應
終於看到甚為客觀的觀點!一些我一向非常尊重並合意的傳媒人亦
終於看到甚為客觀的觀點!一些我一向非常尊重並合意的傳媒人亦不能道出我的意思。
本人自翻牆而來,一直在觀察事件。
首先要想講的問題是最後提到的,某些人批評“撐粵語”活動中言行過激、“撐粵語”的年輕人哪裡哪裡不正確。這些人貌似客觀,卻犯了角度錯誤!
1、請勿忘記一點,在大陸,有組織、有焦點、有策略的群體活動必然被共產黨高度重視,共產黨就是如此起家,一黨專政豈容此類組織生存?
2、沒有組織、言行凌亂的群體活動必然被當地官府嚴正取締,因為容易引起大的群體事件,人會越來越多,大陸人非常喜歡圍觀!
所以本次事件貌似情緒化,卻是一不招致滅頂之災,二不離開共產黨處理思維(一旦超出他們一貫的處理方案,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再說明一項事實---野蠻推廣普通話的真相。
我相信官方不存在消滅的想法,但作為一項有中國特色的政策,就不再是官方觀點如何的問題!用一句話就能說明問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按照葉先生的通識,領導人們也是三令五申、同時將國語之名改為普通話以表示普通話只是通用語,不代表可以剝奪其他方言的權力。但是,現在國家機器運行起來,有許多人都以推廣普通話為工作、行語言霸權之事。現在有報到指出,上海兒童已經不能說完整的滬語,湘語亦不斷萎縮,粵語中普通話文法屢見不鮮。
這就是野蠻推廣普通話的真相。
在極權國家,人民沒有反抗的能力,甚至在中國還有奴性的人們。任何一項政策都會被無限放大,並且受到無自覺的人民的迎合!
拆遷中古蹟問題如是、計劃生育問題如是,將來還有很多這樣放大性的政策,滅絕方言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好在重有香港
好在重有香港、澳門同唔少海外香港澳門移民,將來粵語就算o係廣州"死o左",都未至於變成死語。
相比之下,滬語、湘語等方言就慘得多....
社運界幾時才關心語言保護 (不是保育)?
葉先生, 好文章!
我覺得保護方言 (如果講 "保育" 即已成標本也) 同保護多元文化都有一定共通性, 目下國內普通話統一全國新生代好快就會完成, 請問我地幾時先至會開始行動去阻止推普機踐踏文化呢?
香港可以保住粵語? 不要太老定, 香港多數人o既上一二代都唔係講粵語, 對粵語o既根唔深, 不少中產已教仔女講英語, 可以話將呢條小根都想拔起。粵語雖為香港o既兩文三語之一, 但無學校會教, 更無法定機構為粵語標準把關, 制度上香港人一句唔該就可以收粵語o既檔, 就好似以前收客家話同圍頭話一樣。
想問葉生, 社運界到幾時先可以拎出反高鐵o既熱情來為粵語 (甚至其他方言) 做返d 野? 大家係咪仲未明白語言保護同文化多元o既關係?
嚴格o黎講,香港o既本土語係圍頭話
嚴格o黎講,香港o既本土語係圍頭話,依家o既香港粵語本身就o係o黎自大陸移民,已經唔係原裝粵語,而係夾雜o左好多外來文化。
如果"保住粵語"係指保住正統粵語,香港比廣州更早失守;如果"保住粵語"係指以粵語為日常用語,可以講可見o既將來都唔會俾英語、國語代替。雖然依家"不少中產已教仔女講英語",不過有幾多個o的英語係真係掂?十之八九都唔咸唔淡,好似新加坡o既新加坡式英語(Singlish)。
好多地方o既學校其實都唔會標準化咁教本土語,好似加拿大,以我所知就唔會教拼音,會標準化咁教o既只係教第二語言時先會用。
家緊張d 做多d野, 好過將來先後悔
我唔係對粵語生存能力感悲觀,而係寧願而家緊張d 做多d 野, 好過將來先後悔。
我見到粵語而家力量已不如前,有以下原因:
香港內部: 過往粵語是融合不同移民的媒介, 但今日港人要北上謀生, 又要接待北來遊客, 對普通話推崇程度已大升, 免不了同時看低了粵語。街上亦見有華人中學生以半中半英溝通, 我信得過佢地日常粵語溝通無問題, 但文學作品會用粵語念嗎? 就算佢地英文只係半桶水, 但中文就係差左了。
外部因素: 國內粵語勢弱, 已論及, 不贅。外國華人亦增加以國語為共通華語, 而非粵語, 現今南洋粵人甚至跟國內同胞一樣, 只教仔女講國語而棄粵語。
如果我地保唔住粵語今日o既活力, 咁就更加唔可能保育到圍頭話或客家話了。
我比較樂觀。 香港內部:
我比較樂觀。
香港內部: 新移民o黎到香港,都係要學粵語,推崇普通話係正常(而且一早就應該要學)。內地人會唔會看低粵語就唔知,香港人自己就唔係好多覺,至少上到北京我都見唔少人去到酒店counter,係講粵語而唔係普通話 (古怪,可能係唔識普通話o卦!)
粵語文學作品立就一向冇咩,依個唔係因為粵語地位低o左,而係粵語一向都o係香港發展,而香港就一向係文化沙漠,唔好話文學,小說都冇咩人睇。
外部因素: 外國華人一向都係學普通話而唔學粵語,原因好簡單:粵語只係香港用,普通話就中港台都o岩。另外,粵語比普通話難學好多,普通話只有平上去入四音,粵語就有足足八個調,而且普通話係我手寫我口,粵語就唔係,學粵語就等於要學兩套:手寫口講各一套。
普通話係應該學, 我自己亦係小學就開始學。 文學方面,
普通話係應該學, 我自己亦係小學就開始學。
文學方面, 我所指o既係古文白話文, 近年來提倡o既以普通話教中文就最令人擔心, 細路上堂以普通話念唐詩古文, 佢地無咁好心機再自己用粵語念一次, 如果個個都係咁 (只係如果), 咁粵語就會絕跡於高雅o既古文, 而流於日常同市井, 地位自然低。
AGREE~
其實好多唐詩用粵語念更好,因為好多唐詩都係以古漢語o既語音出發,粵語比普通話更接近古漢語,所以有時用普通話念唐詩會唔押韻,用粵語念反而押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