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

〈招魂〉‧ 翟明磊,六四長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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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於壹報(http://www.1bao.org/)。但壹報已死,現轉刊於1510平台上的壹報

翟明磊按:23年過去了,豈可無長歌以哭之。

〈招魂〉
/翟明磊

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啊

他們在天上怯怯地看著我們
仍然穿著海軍藍的汗衫
沒有媽媽給他們補那個破洞

捐出了的少年
卻讓我們尷尬

聽到槍聲時
迷茫的眼神,混亂的步伐
就這麼停在了中陰空間

沒有人領他們走出那隧道。

嘔吐時的那聲淒厲的叫聲也被捂在嘴中。

魂兮歸來

魂:
「我們無法長大成人
無法在心愛女子的長髮中徜洋
不知道什麼是銷魂的東西
我們沒有後代
年老的媽媽已變得像我們的外婆
做針線時總會對著窗外癡癡地想
我們無法撫摸媽媽粗糙的雙手
我們厭惡共和國的字眼

在寂靜中我們聽不到歌聲
有時我們會為自己哼唱
有血染的風采,有國際歌,有時我們也會唱鐵臂阿童木

這麼多年,這片土地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人們聽到謊言再沒有表情
因此更多癡肥的中年人。

馬路更寬了,車子更多了
潮濕地上更多蠓蟲。

他們只是把我們殺害啊
可你們被無聲的殺害又被污辱了

我們交出未完成的詩篇
你們寫成了帳本」

人:
「我的孩子們
誰又能做歷史的主人?
那位小個子的爺爺?
還是那位大肚皮伯伯?
我們只能在時代中隨波逐流
有一份不錯的工作
與在內環的房子
如果你們活著也會如此
我們根本沒有力量改變什麼
請不要用死亡遣責我們
畢竟我們既沒有忘記你們
也不願再提及
二十三年過去了
墳上的樹葉也許會吹散
露出一些泥土
但是我們親手埋葬的
你們已和那些歷代的冤魂
被高高景仰」

魂:
「我想讓你們延續我們未完成的生活
我們畢竟不能和你們一起吻一個女孩
一起在東四十四條的街上喝同一碗豆漿
我們也許是年少輕狂,
把對女孩子的激情放在了一個國家鐵一樣的胸膛
於是本應埋在少女波動的馨香乳房中的臉龐埋在了公主墳的草地上
坦克車又把他深深壓進了泥土,
好像柏油路上深嵌的硬幣

我們變成了符號,變成了數字
如果這讓你們好過一些
也無妨

可是我們有同一個祖國啊!
當我們年輕的手握在一起,手心的汗水微微沁出,
當我們用布條縛上額頭,
總有神聖的東西在呼喊。 」

人:
「別跟我談祖國
我們只有一個個公司,
知道嗎?
你的同學們一個個也都出了國
難聽點的叫美籍華裔
好聽點叫世界公民
我雖說沒做過什麼好事,
可也沒有轉移過國企資產
每天工作到深夜
十年後就能付完房款
祖國在哪兒
哪有祖國
沒聽到現在的小孩聽完六四故事
說了一句
「這些傻逼。 」

懷念你們的是我。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們存在。 」

魂:
「你總是想說,
這一切不值得我們用生命付出,
更多的人說這不至於用坦克來鎮壓,
這是歷史的悲劇與誤解

我接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
是你們不能接受
在最初的憤怒之後
你們要找到一個良心能生存的環境
即使沒有,你們也要畫一個。

我現在痛恨自己的犧牲
我們振臂高呼
你們卻在奴隸城自甘為奴
我們在宣紙上印上第一筆墨痕,
用來寫一個「自由」
在奴隸主的監視下
你們卻加上細尾改成了小蝌蚪

死亡真得沒有什麼可怕
可怕的是生在地獄。」

人:
「地獄嗎?
最多就是一個豐衣足食的豬圈而已。
兄弟,
我們知道處境
不用你來教我們
我們有物質發展沒有民主
我們有私下牢騷的自由但不能在報紙上批評
這讓西方人很看不慣。
可老實說,這種日子蠻穩定的。
你來過過也會覺得不錯。」

魂:
「在上海大超市開業的第一天,
四百隻烤雞不翼而飛,
在廁所裡發現遍地是雞骨頭。
在拆遷的舊房上,
一個人點燃了自己,
人們靜靜看著他燃燒。
與妓女簽勞動協議,
每月每人上交公安局一千元,
沒有完成任務的七位妓女被員警殺害,
被紮進化肥袋中扔進垃圾堆。
有人猶豫地徘徊在高樓上,
他的妻子與孩子在下面呼喊,
員警忙著架雲梯,
男人漸漸縮回了半空中的腳步。
等了一個小時的群眾,
突然發出狂呼:「跳啊,有種跳啊!」
男人摔了下來。
一片安靜。
在世貿大廈被毀的那天,
眾多的國人齊聲叫好。
一位美女作家這麼寫道,
為了吃更多好吃的,我吃飽後進了廁所,扣著喉嚨,吐出食物,出去繼續吃。
建設銀行行長被抓,
他的公事包裡有一億元的私人存摺。
為了讓舊房中的老人早點搬出去,
拆遷組買了幾麻袋黑老鼠,
放在老房子中,
幾位老人受不了驚嚇
去世了。
為了籌錢
山東臨沂借計劃生育為名,誅連十族,
一家結紮,全村人被抓,
不亮車燈晚上悄悄進來。
桃花頂村,白天在田裡幹活,晚上全村人睡在田裡,村子變成空村,
老人家說這只有當年鬼子進村時才發生過這樣的事,
女鎮長用高跟鞋踹著老漢,一個個血洞
她不停地說「說,我打你了嗎?」……
孩子吃上毒奶粉
川震校舍壓碎了小學生
車子碾過了小悅悅
碾過了老村長
高鐵開到了天上
兒童成了奴工
還需要我說更多的嗎?」


「你從哪兒聽來這麼多東西,我的小兄弟。」
「這是上帝每天念叨的東西。
他說下面有塊國土越來越像當年的所多瑪城
他要依據這些來審判。」

「願他饒恕我,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啊,
從未傷害過別人。」

魂:
「上帝說看不義的事發生
便是不義的幫兇
所多瑪毀滅是全城的大火,只有義人得救。
這就是祖國的含義,
我們有共同的命運。」

人:
「哈,孩子
別說蠢話了。
肯定沒有上帝
也沒有神仙與皇帝。
別讓鮮血模糊了你的雙眼,
你渴望審判,
可是審判不會來臨,
那是年輕人的夢想
你要相信一個中年人的智慧。
畢竟在槍聲之後,
有許多事發生。
當年我和你一樣。
現在我更關心自己。」

魂:
「我為你流淚。
我僅僅是被殺害,
而你卻在殺害後
又被污辱,換上了兇手的心。

有死亡必有得救
走過生命的路是窄窄的門,
那熙熙攘攘的不是人間的正道。
人子得救,必有赤子般的心,
在死亡的瞬那,天堂與地獄互換了。
握我的手吧,經過中陰世界,過來吧」

人:
「說什麼瘋話!
你罵我如屍體,
罵一個懷念你們
只是不想和你們一樣的人!
在這片土地上,成千上萬的人和我一樣
我們熱愛生活
為生活,我們付出了辛酸的勞動。
你卻說這樣的生活是地獄!
請你還是高高地坐在天上
受我們景仰吧!」

魂:
「恐懼迷住了你們的心竅,
我們久久地在中陰徘徊,
只收穫了少數勇敢的靈魂
看下麵骷髏亂舞,繁花似錦
貪食地獄已成卻渾然不覺
我們是應當離去還是徘徊
也許下一個世界的生命更值得我們期待?
血中又染上新血
靈魂總是在囈語!」

中陰世界說不出的寒冷,
孩子們仍穿著六月的汗衫
嘴唇凍得黑紫,
迷雲中睜大的雙眼,
無力的雙手伸展著
那塊土地
在溫柔地獄中沉淪。
那裡有他們的母親。

2005年七月初稿,2012年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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