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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一個人去九份

一個人去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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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種類會隨旅途的伴侶不同而發生性質的變化。畢業旅行是窩在一個教室三四年的大幫人馬傾巢而出,擇一處近郊原野田園之類易於到達之地,以紀念青春的名義發展幾對未來的情侶;蜜月旅行要跑遠一點,遠離現實瑣碎的生活圈,兩個人到海角天邊做一個繾綣美麗的夢。和朋友出去會一直談論問題抒發見解——本來朋友就是自己選擇的、用來說話聊天的;和家人出門,說什麼倒不重要,親情最可貴,倘若接下來面對分離,相處的時光就愈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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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社會性的目的可以被無限弱化,旅行就是旅行,坐車,走路,看風景,暗暗期待一次憂傷的艷遇。有時候我也會奇怪,為什麼最美好的景觀呈現在面前的時候,總是不巧只有一個人呢?現在明白了,倘若有別人在,你的重點就是別人,而浪費了美景。

凡提起九份,去過的人都會略帶激動地跟你說:“噢,九份很不錯耶!”我到過的地方不少了,究竟是何方仙境如此引人入勝,我好奇得很。宮崎駿的漫畫太貴,沒買來看過。在台北的生活不過唸書學英文喝啤酒,有點想念在大陸的家又回不去。選一個睡到飽的星期日,背上包帶上一瓶水,一個人出發去九份。

行走在路上,思想可以進入玄妙的境界,有些超長發揮的部分,不是獨坐斗室坐擁書城可以企及的,我猜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王維,不會是在家裡想出“蟬噪林逾靜”的境界來。那些能征善戰的“馬背上的詩人”,也偏好在輕微的身體震顫中打磨語言斟酌字句,順便打下了個江山。現當代的散文家,記憶像鐵軌一樣長,火車之戀從來不是文學上陌生的主題。去九份的時候,我會有時間安靜地回憶來台灣半年發生的一切,默默為得到的一切欣喜,又惋惜失去的東西——患得患失也無妨,暫時的選擇是做個的大凡人。公車開出台北城,島嶼東北部潮濕的山水里散落著彷彿是被人類遺棄的房子,世界的色彩頓時退回侯孝賢電影裡那種深沉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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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份是座山城,遠遠看去,山的一邊是房屋和道路,另一邊是密密麻麻的墓地。公車盤桓而上,太陽漸漸出來,雲霧散去了,天空變藍海水變藍,上下一片,彷彿自己也被融化在這藍色裡面。下車進了老街以後,只看到細細黑黑的巷子擠滿人,讓我被人潮推著走。小攤販面前,北京口音上海口音和台灣腔混在一起,被悶熱潮濕的空氣蒸騰到密不透光的巷子頂——眾生平等的前胸貼後背,讓那些政治議題的爭議、意識形態的分歧暫時全想不起。

老街的盡頭,倏忽一下子安靜下來,整條街就剩下我一個人,影子孤零零曝露在陽光下。這時候總算舒了一口氣,可以好好看看有日式遺風的家屋。他們的外表不過是水泥砌成,卻因為造型別緻,顯得精緻可愛。往小巷子裡向上爬,看到一陣階梯再往上,就是九份國小了。趴在大鐵門上往裡面看,雖然知道不過是教室球場種種建設,卻也因為山城的獨特面貌而別有風致。有人在旁邊說:“好懷念喔。”我咬著嘴裡的口笛糖,卻想不起來自己念小學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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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到哪裡了,盤繞在村莊里小路豁然開朗起來,面前是夾在兩山之間的海,山勢陡然變化劃破天空,海卻平靜湛藍波瀾不驚。海就是這樣一種東西,自己本身並沒有顏色和波濤,,要映襯天空被風捲起,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它從來沒有紛繁複雜的情緒變化,那些熱烈與冷靜都是詩人和水手賦予的——卻偏偏令人著迷使人心嚮往之,可見實在是奇觀。九份的海平靜而有力地試圖把這些全告訴我。

走累了,坐下來在山坡上休憩,在亭子裡吹夏天熱熱的海風。右手邊的山谷裡是金瓜石小鎮,昔日淘金潮激起的喧鬧已經不見踪影,剩下黃金博物館園區。逛完九份才中午,就坐車沿盤桓的山路一直往下,去看看那個演出《悲情城市》的廢棄礦區今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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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比貨真價實的金子本身更吸引遊客了,黃金博物館園區的日式家屋、礦井遊覽、紅糖水豆花都寥落無人,至於那些礦工留下來的安全帽、舊衣服,就更是走馬觀花式遊覽的典型受害者。一塊被稱作“鎮館之寶”的金塊放在博物館二樓中央,像所有鎮館之寶一樣,保持有用幾個“最”字修飾的記錄。人們對它趨之若鶩的時候,有沒有想想那樣亮麗的金屬是怎樣得來的呢?如果知道了,會不會在與它合影留念的時候於心不忍呢?小時候看過一部礦工題材的台灣電影,大致就是男主角因為礦道坍塌而失去雙腿,妻兒兩人如何勉強維生的故事,那種用台灣腔演繹的倫理悲情感深深印在我兒時的記憶裡,而導致後來每次聽到有關礦工的訊息都感到它們背後所蘊含的生活的殘酷。因此我願意花更多時間在這些苦難的勞工用過的生活物品前面追思往事,而不是忙著和大金塊一起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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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內保留了日本建築,因為材料是木質,看得出為了保存它們,承包商是費了一番功夫的。最有趣的遊覽項目莫過於到屋子裡去看室內空間的擺設。在一處起居室的門口,導覽員停下來只給我們看台​​日室內空間的對比。左邊是高腳胡凳長腿桌椅,右邊是矮矮的榻榻米和低低的案頭茶几。對學歷史的人來說,這哪裡是日本和台灣的區別,分明一個是唐朝,一個是宋代!就這樣,寫在史書裡的時間的嬗變,和現實中所能體會到的地域差別,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礦區後山上的日本神社毀於國民黨統治的白色恐怖時期,現在用水泥重修了幾根水泥立柱,就算又新添了一個景點。在山下遠遠看上去,還擁有幾分明治維新以後神道教立國的勵精圖治色彩。歷史的偶然把它們帶到了國境之南的島嶼台灣,和這裡淳樸的人民一起渡過了並不平靜的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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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山上的時候,金瓜石和九份盡收眼底,除了遠處蔚藍而平靜的海面,兩座小鎮清晰的輪廓彷彿試圖向每一個遊人訴說它們的過去。侯孝賢的電影鏡頭里,二二八的陰影已不復纏繞在這兩座山城的上空,繁華散去的採礦業,也早已把那個不幸年代的家庭所發生的悲歡離合遺忘殆盡,我想起在九份國小圍牆外一剎那,若隱若現的童年時光剎那間消失的感覺,大概就是九份之所以為九份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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