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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網誌

生活

陌生人的悲歡

陌生人的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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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在聖荷西附近一間中文書店見到一本《魯迅雜文精選集》(北京燕山出版社),隨手翻看,發覺文章選得非常好,很多名篇都在其中;四百多頁的書,售五美元,便宜之極,況且我一向愛讀魯迅的雜文,而家裏卻只得一本散文集《朝花夕拾》,於是也不多想,便買了。

在書店翻看此書時,有一段文字特別吸引我;今天想起,卻忘記了是哪一篇文章,將書翻來揭去找了十多分鐘也找不到,不服氣,上網找。依稀記得那段文字有「悲歡不相通」一語,於是用「魯迅悲歡不相通」來搜尋,一下子便找到了,那段文字是出自〈小雜感〉:

「樓下一個男人病得要死,那間壁的一家唱著留聲機;對面是弄孩子,樓上有兩人狂笑;還有打牌聲。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著她死去的母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

同一段文字,可以有兩個讀法,關鍵在於「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兩句:第一個是「憤世嫉俗」的讀法,這兩句的關係是「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因此,我只覺得他們吵鬧」;第二個讀法可稱為「陌生人的悲歡」,這兩句的關係是「(我覺得)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是由於我只覺得他們吵鬧」,而覺得他們吵鬧,只是因為他們是陌生人。

第二個讀法假設了這段文字裏的男人、間壁的一家、樓上兩人、船上的女人等,都是魯迅不認識的人,或只是點頭之交的鄰居。然而,假如人類的悲歡真的不相通,那麼,就算魯迅認識他們,或和他們頗為熟絡,他們的悲歡仍然不相通,他仍然會「只覺得他們吵鬧」,而不會設身處地想像他們悲歡的由來,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我相信魯迅「只覺得他們吵鬧」,是因為他們(幾乎)是陌生人。假如他跟那個船上的女人是好朋友,她那因喪母悲慟而發的痛哭聲,他聽來,至少會有一點感動,而不會只覺是吵鬧吧?那一點的感動,已是相通了(即使相通得不深)。

雖然人類的悲歡可以相通,但每個人都只能跟很少數的人悲歡相通。我們對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漠不關心的,所謂普世大愛,只是一個抽象的理念;人間雖然有情,愛卻肯定是有界限和差別的。這是人類的限制,卻不必引以為憾,因為只要情深,悲歡相通也深,重質不重量也無妨。這好比世上的書多得很,你不讀的,或看不懂的,會覺得只是一堆文字(好比「只覺得他們吵鬧」),你有能力讀而又愛讀的,是極少數;可是,只要你讀過一些深愛的好書,那怕只是十本八本,就看書而言,已是無憾了。

這本《魯迅雜文精選集》,與我偶遇,不再陌生,也可算是緣份。

原文刊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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