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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柯念璞:當代城市的壟斷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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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柯念璞:當代城市的壟斷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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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趕絕九龍東!Exterminating Kowloon East

美麗之地,就是權力曾過往之地

Where power was, there beauty shall reside

(Bermingham 1986, 83)

當由香港建築師學會及香港規劃師學會等共同籌辦的「2013 港深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於九龍觀塘渡輪碼頭及「反轉天橋底一號場」落幕,似乎是再次檢視機制矛盾的契機。 今次受邀參與港深建築雙年展,目睹觀塘區內地景的綠化運動,持續搭建港府急欲打造的新商業特區。景觀所掩蓋的現實,如同病毒蔓延在無形的地租及收買程序中,逐步改變既有工業區。當下香港居民、藝術家以及普羅大眾被迫面對文化治理與商業化發展。當全球化令都市的命運大同小異,政治權力強行介入之時,現實中國家機器與資本共同打造的「集權式清潔行動」,科層體制及警察成獵捕異議者之手段,政治在文化治理中扮演的角色不證自明。

港府以「公共」之名開發海濱道橋底,12月11日開幕當日,場外卻駐守三十名以上的警察及保安人員,將所謂「公共空間」劃分為私人與公共場域,抗議者只能在場外拉起抗議陣線。開幕致詞時,部分人士因抗議特首致辭內容不斷推廣中港融合的城市想像而被保安抬出場外。本人在旁則被一位疑似便衣女警私下迫離會場,並接受關於「個人政黨立場與背景」、「與異議者關係」等質問、更被沒收「反對天橋底被規劃」宣傳文件。與此同時,遭受種種不合理待遇的藝術家們發動聯署,多次要求主辦單位對驅逐一事公開道歉並提出合理解釋。其目的,並非僅責怪主辦單位或策展團隊,而是檢視雙年展的產生過程。從補助經費,到展出場地與城市開發的高度重疊性,乃至於公布開幕時,安排龐大警力與保安於會場驅離異議者的真正緣由,這些細節指出整個體系背後隱蔽的問題。最終,主辦單位只在一封電郵中,交代所當天安排的保安人員乃為保護藝術家與參展者而設,然而對於為何參展者終究未被保護則隻字不題。

近年警方在遊行現場拘捕行動者、在街頭盤問行人、檢查身分證等的干預層出不窮。皆以維護治安之名控制城市街區中「無法統馭」的元素。質問、搜捕「異議者」在政府的庇蔭下合理化,對藝術家與市民既是侵權,諸如露宿者等邊緣群體更被隱聲。2009年「港警殺尼泊爾露宿者事件」最終卻以露宿者發狂與危險的形象正當化警察的公權力濫用。從公共空間的監控,到都市邊緣人士的排除過程,公權力所守衛的是都市空間單一價值的品質與風格。城市向服務中產階級與主流文化傾斜,此敘述變成為強化與提升敘述者權力與地位所描述的世界。

東亞近年來國家與企業協同(co-operative)角色,將房地產炒作並公共空間私有化、日常生活仕紳化。當政府的理想城市轉向文化經濟與創意產業,藝術家創作所提供的美感與視覺意象成為提升空間價值的操弄手段,想像與認同就在「以藝術為名」的空間再造中生產出來。交涉接近一個月,主辦單位不斷提醒切勿將展覽政治化,強調城市權(Rights to the City)是討論理想城市的主軸。但當公路上的「觀塘工業區」換上「觀塘商貿區」,香港都市化蘊含的社會階級分化以及政治介入下自由人權喪失等卻成為雙年展中隱蔽的議題時,已經證實此為政治事件。這並非將藝術或雙年展視為政治工具,城市猶如劇場,開幕的抗議事件所上演的就是社會空間鬥爭過程的真實戲碼。

文化論述由誰來建構?公共的想像與認同由誰來定義?參照全球化城市形象再造的邏輯,文化生產象徵的系統總是由少數掌握此權利的階級所玩弄。國家機器在過程中再造集體認同,在都市更新程序濫用暴力及非法拘捕等事件。政府猶如園丁,隨市場價值,斬舊除窮。當政府的理想城市轉向文化經濟與創意產業,藝術家的創作成為提升空間價值的手段。國家控管同時透過各種機器組織意識形態與身體,就是為了在空間中的網絡所生產出的認同感,變成為另一種宰制。自由經濟與文化品味成了當代的霸權,取而代之的是國際經濟體系上,是否能佔有一席之地的考量。但人們在這些官辦的項目中,擁有哪些社會性體驗的歷史?在博覽會或雙年展,文化特區等官辦項目中,哪些人被吸引?什麼事物被看見?什麼感覺被觸發?人們的經驗結構在當代發生了什麼變化?

今日雙年展的形式就是現代規訓式視線滲入娛樂性日常生活領域的案例,當全球經濟自由指數再次指出,香港是自由經濟第一名的國家,對比今日的社會狀況,我們幾乎可以依循實證主義的方式證明為人頌揚自由經濟的國家的未來,值得密切注意的是,今日自由經濟所依賴的不再是傳統商、工、農這樣的工作類總,而是將經濟的想像「庶民化」與「去技術化」,最能夠迎合庶民想像,最能夠帶給庶民希望的,難道不是文創嗎?這也是文創在台灣是唯一能超越藍綠、橫跨統獨,成為經濟救贖的想像,可以預見的是,無論香港或者台灣,文創將會愈來愈處於更加例外、更加不受限、更加低幼、但同時更受政治當局以強大資金所挹注者。這事件無疑是一面鏡子,照出我們未來將存活在一個文創世界的事實。問題是,我們要提出什麼具有希望的方向或具有想像的實質東西,來說服更多的人面對它?

作者為台灣策展人

文章刪減版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4年3月3日

本欄逢週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發展,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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