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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 等

《歸來》 – 等

張藝謀又帶大家回到文革時,那些年給大家通常不是甜蜜美好,而是不堪回首:《歸來》 (Coming Home)像是繼承著《山楂樹之戀》 – 後者一對戀人始終捱不過去,前者夫妻捱得過去,卻也未能雨過天晴。想起從前曾指責張拍《山》時太冇吉士,悲慘之因不敢道出,這回卻不想再責備他了。

如同《山》,《歸來》都是傾向依賴觀眾對歷史的認知,從而體會到悲劇的味道:中共如同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三年前指你是罪該萬死的階級敵人,三年後卻就為你平反復你名譽,全國人民如同扯線公仔,被中共如此舞來舞去玩弄。奈何人心是由肉做,不是公仔般的死物,過分搖擺總會頭暈失常:縱使陸焉識和丹丹可堅持得過,總要有一個馮婉瑜崩潰。正如《芙蓉鎮》裡,文革時曾作威作福的,一過後就立刻瘋癲,只是那要個釋懷的結局,瘋就叫壞人來瘋;這套既然是悲劇,就只好委屈好人去痴呆。

陸焉識捱過勞改,回家也不是可以鬆一口氣:痴呆不認得他的妻子,懷著罪疚的女兒,交織給他另一件苦差 - 陸焉識為了有回個完整的家庭,喚醒他的妻子,嘗試各種方法,每到以為成功在望時,卻是換來徒勞無功的結果。後來,他放棄強調自己的真身,改在妻子前裝作一名讀信人,為就是留在妻子身旁。陸這個角色,某程度是來讚嘆、卻又感嘆知識份子的堅忍和毅力 – 縱使多次的失敗,他們仍懷著盼望,期待希望的到來。因他們學懂,只要能待十年,平反也會降臨到他們身上,還有甚麼不能等?同樣,知識份子的氣量,也是叫人慨嘆:陸焉識也會憤怒妻子被舊日的村幹部弄得不似人型,想去報仇時,才知仇敵早被專案組押走,因而無仇報。正如文革帶給他的苦,他也無從追究,故此丹丹向他悔罪說當年出賣了他時,他也輕快地原諒了她,反正他已被迫原諒了許多從沒有向他道歉過的外人。

其實按「道理」,最應該瘋掉的是丹丹:文革時她為了擔正出演《紅色娘子軍》的吳清華,於是出賣自己父親,卻沒想過中共比殺害耶穌的大祭司該亞法還差,她做猶大卻甚麼也換不到;她唯有告訴自己是為黨除去階級敵人在大義滅親,怎料三年後,黨卻下達一紙文件為其父親「摘帽」。她連番被中共、被時代所戲弄,正常人也難忍的,她卻捱得過去,正如她父親那樣。飾丹丹的張慧雯時常板起臉容,毫不自然,不是張不懂教戲或張沒落力演出:陌生的父親導致其不知所惜是一因;文革前後,對錯都會顛倒過來,何時該笑、何時該哭,她自然也不清不楚。她哭有三次,頭兩次為她無法做主角而哭,只是為自己。第三次是含淚向父親招供當年出賣了他,沒有聲淚俱下卻是真情流露,這一哭也像控訴文革如何壓抑一代人的情感,她等著這一哭,已等了十多年。

最後,馮婉瑜依然到火車站等他的丈夫,陸焉識拿著寫上自己大名的牌子陪伴在側。對馮而言,丈夫其實就在她身旁,但她依然不知;對陸而言,妻子其實已願接受他在旁,幸福其實就在他身邊。幕未兩人駐在出站口的鏡頭,像在問觀眾:究竟該認為陸馮應滿足這種「幸福的現狀」,還是為他們無了期的等待而慨歎?

《歸來》可說是時代交替的悲劇,也可說是張藝謀悲哀中國人從來都屈從命運操弄,無力改變,只好忍耐、等待至明日變天:學懂等到文革完結得平反,就自然只會「等」六四遲早也得到平反,就像陸焉識馮婉瑜那無言、屈從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