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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香港聾人教育:用手說,誰來聽?

香港聾人教育:用手說,誰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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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謝楚宜

溝通,是依靠運用形於面上的嘴巴,還是需要仰賴一顆顆看不見卻能夠彼此相連的內心?

聾人的教育,過去多年來並不鼓勵使用手語或進行口語兼手語的雙語教學。1880年,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在一個國際聾人教育會議上,通過了口語構音對恢復聾人進入社會「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的決定。後續影響之深遠,長逾百年,不少地區的聾人教育因而一直主張純口語教學,手語的地位長期被貶低。

直到2010年,第21屆國際聾人教育會議在加拿大舉辦。是次會議上,大會歷史性地向全球聾人道歉,表示當年主張用口語並放棄用手語教育的決定是錯誤。

全球學術界對於聾人所應接受的教育及教學語言,再度掀起旋風。但對於平常百姓、尋常的學生與教師,意義又何在?

「唇讀」曾芷君的奮鬥故事,兩年前為本港帶來頃刻的感動。殘疾學生的不屈不撓,對自身的不捨不棄,閱來總會令人震撼而又倍受激勵。類似的成功故事很多,失敗或不具備社會所推崇的成就的故事卻不常聽見。又或者,聽到了以後,因不太動聽,在社會浮現了片刻,很快便被埋沒。

香港有一位施婆婆,70多歲了,六個月大時因病而失去了聽覺。在香港日佔時期,她的四個哥哥,有的失蹤了、有的被殺了,只有她仍倖存在父母身邊。有天,她的父母因賣煙而被日本軍人抓去,鄰居急忙來找當時還年少的她。但兩人雞同鴨講,她唯有跟著鄰居跑出去看個究竟,才看到原來父母當場快要被砍頭。她嚇哭了,衝到日本人的面前跪下來,拼命做動作求饒,叩頭叩得滿額是血。最後,她的父母被改判監三年。

日本戰敗後,婆婆10多歲,首次進入香港的一所聾人學校讀書。那裡上課時沒有手語,老師用口講,她完全不明白。數年後,她又因家裡沒錢,輟學了。

一直到她28歲,才再次到一所用手語教學的夜校上課三個月,學會了一些基本手語。但到婆婆能真正用手語與人溝通時,她已年屆四、五十歲了,原因是她終於找到了聾人組織,參與活動時由一位健聽姑娘教她打手語。最後,直到她70多歲,仍每天風雨不改地去一去聾人組織,只因她認為「絕不應留在家裡發呆」。

婆婆與其他聾人的故事,全部收錄在《我的聾人朋友》一書中。作者是健聽人士,她與兩名聾人朋友,花了約兩年時間,記錄了六名聾人、一名弱聽人士及一名健聽人士的故事,希望能讓讀者「騎在我們的肩上,看這個世界」。但溝通從來不容易,懂手語的健聽人士不多,弱聽人士中也非人人通曉。 去年香港統計處發表了第62號專題報告書,其中一篇文章分析殘疾人士的手語運用概況,並指出在本港155,200名聽覺有困難的人士中,只有3,900人表示懂得使用手語,比例僅得2.5%。而據年齡分析,在15至29歲、30至39歲,和40至49歲三個組別中,懂得手語人士的比例相約,各佔其組別比例兩成多。

香港過去有聾校,卻未能發展出手語,與聾人教育語言及政府有關的取態有關。香港中文大學語言學及現代語言系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在2011年發表的「香港早期聾人教育與香港手語源流的關係」學術期刊文章表示,香港自開埠以來,曾開辦過的聾校及聾童教育機構大致約九所,其中以手語為主的有四間,分別在1969至1977年間停辦;而以手語及口語並用教學的啟暗聾啞學校,則在1976年結束;在這些學校中,至今仍在運作的只有真鐸學校一所,其前身為真鐸啟暗學校,在2004年改名,並開始停收聾生,逐步轉型為主流學校。

文章指出,最早期的聾生在學校及宿舍內慢慢衍生出手語來,縱然部分聾校並不鼓勵甚至禁止手語的運用,但在50、60年代仍有部分聾校引入了南京或上海一帶的中國手語,加上聾會成立及聾人社群陸續形成,為香港的手語發展提供了良好的環境。但隨著政府推出融合教育,並且助聽器逐步改良及普及,聾校陸續結束,大部分聾童進入了主流學校讀書,他們能夠接受的手語教育環境愈加減少。

儘管如此,中大的手語及聾人研究中心由2006年起開始籌備及推行「賽馬會手語雙語共融計劃」,聯合數所幼稚園、小學及中學試行,讓聾生與健聽學生一同上課,並安排一名健聽老師與另一名聾老師合教課堂。

該研究計劃的顧問成員之一,中大醫學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學系副教授兼言語治療科主管李月裳早前去信立法會表示,分析首四屆聾生(共24人)的口語理解及口語表達數據,並將他們分成「能力較高」及「能力較低」兩個組別,發現即使他們的口語能力的起步點各有不同,但他們在接受計劃下的手語及口語雙語教育後,口語理解及表達能力在統計學上均有明顯的進展。此反映在雙語環境學習下的聾生,口語並不會受手語影響而停滯或倒退,反之其口語能力仍能持續發展。

對比另一項研究,分析了共98名在主流小學就讀的聽障小學生,其中94人沒有接觸手語。結果顯示雖有四成人士的口語能力與同齡小孩相約,但有近六成學童的口語能力偏低,當中四成更屬於嚴重語障。李月裳教授因此提出了四大關注,包括:

1. 現階段的助聽科技及教育康復政策似乎未能幫助所有聽障學童衝破聽力受損的現實,獲得良好的語言溝通發展能力。

2. 對於同時有口語障礙的聽障學生而言,他們在聽力接收,口語理解及口語表達均有困難,接受純口語教育未必能夠容許他們繼續發展高層次的學習、思維能力。

3. 研究結果顯示在主流學校裡,不同聽障級別的學生在語言能力上有明顯差別,而現時的教育政策實在未能夠回應所有學生的需要。

4. 由這個計劃的初步的研究數據顯示,手語雙語教育並無對聽障學童的語言發展構成負面影響。(資料來源:立法會教育事務委員會融合教育小組文件

她因此十分支持將手語雙語的教育模式納入政策之內,同時可讓學術界得以繼續研究證明其成效,長遠改善聾童教育的困局。

施婆婆活了大半生,終於可以運用她的雙手,讓人聆聽到她內心的世界。透過他人的手,她又能進入一個又一個過去從未有機會能與之相通的世界。溝通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和欲望;教導我們利用最純熟的工具表達自己,抑或強逼我們用大眾較為接受、但卻成效不明的方法與別人溝通,哪種是更理想的教育呢?一雙手,眾顆心,終能彼此連結。這個以手相連而感通的世界,說出來了,由誰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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