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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最想念的人—《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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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最想念的人—《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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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我願意》是這樣開始的︰「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行。」張艾嘉執導新作《念念》就是一部思念得來甚玄的電影,情人之間幾經挑戰最終走在一起,但戲中卻是大多時間彼此思念著不同的人;兄妹之間有著共同的回憶,卻多年也沒遇上重逢的一刻。

《念念》是一部滿載著各種感情的電影,但戲中只有一對稱得上幸福的愛侶,而愛情在《念念》之中總是不大深刻也不大可靠的。張孝全演的阿翔,是一位最終被認定沒有天份也沒好際遇的拳擊手;梁洛施演的育美,則是一位甚有才華又有點神經質的畫家。阿翔不懂去體會育美的藝術世界,育美在他的運動事業上也較像一道障礙,連繫他們的就是因各自孤獨生活而成的思念,他們電影最初的性愛的場面,也正正就是一個環境和寂寞逼成的場面,育美掛念著每天為比賽練習的阿翔,不顧他教練的反對或練習的進度,要走來宿舍跟他做愛,他們做愛的影像反射在格子玻璃上,有力地呈現出他們之間的模糊不清,而更模糊不清的是,他們之間有了孩子。

由怨念化成思念

讓阿翔和育美走近的,除了是寂寞,更重要的就是二人對家人和童年有著非常類似的回憶。育美恨媽媽帶著自己離開爸爸、哥哥和綠島,恨媽媽離開後有了別的男人,而媽媽懷著別人的兒子難產而死更讓她的恨和思念無法找到釋懷的出口。而阿翔的童年沒有太清楚交代,他媽媽是完全缺席,並沒出現在他的回憶,可能跟爸爸鬧翻或早死;爸爸則是一個自六七歲就結了怨的人,爸爸讓他去朋友處練拳,卻不敢去見這個小兒子,後來一次海難兩父子就永遠的陰陽相隔。然後,阿翔依然繼續拼命練拳直到長大。

阿翔和育美雖然都有著類似的童年回憶,但彼此從來都沒有為大家的童年交談過,他們是以自我的經歷最終找到了救贖。育美有點隨意的上了一趟不知目的地的公車,遇上一個孕婦同時遇上了交通意外,這趟意外讓她體會媽媽意外難產時的痛楚;阿翔一直不顧眼睛的傷勢執意的繼續拳擊訓練,最終被取消資格,去釣魚散心。釣魚時他遇到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那男人教他該怎樣釣魚,又好像特別理解他的際遇和心情。這一次釣魚碰面張艾嘉處理得十分之巧妙,一刻阿翔發現那個男人就是他爸爸,下一個鏡頭向觀眾交代那只是阿翔的幻像,再下一個鏡頭阿翔就在練拳之中把爸爸打落海。這幾個幻像般的情節轉變快速得來,也是阿翔前所未有跟人親近的一幕,將幻像的爸爸打了落海,卻讓阿翔知道人雖然離開了,但原來還能從爸爸身上找到理解和安慰,這一幕很巧妙扼怨念化成思念和體諒。

思念是一種很玄也很奇幻的東西

其實整部《念念》都有著一種奇幻的氣氛,因為演育美的媽媽(李心潔演)就只是每晚都在講美人魚童話故事,戲中不時出現的美人魚海底游泳畫面,有時跟媽媽影象重疊,可視為其仔女對她非常極端兩面化的回憶,一面是如美人魚般純潔和虛幻,另一面則是跟爸爸的吵鬧和離開家庭的背叛及罪孽。《念念》最叫人驚嘆的場口,肯定是戲中育美哥哥育男 (柯宇綸演)在酒吧醉倒後重遇媽媽的一幕,那一幕穿插著醉意、夢景、失意、苦悶、無比的思念和無法抗拒的奇幻,我就不多描述留待讀者入場親身欣賞。

不過這奇幻一幕,不止於其奇幻的本身營造安排精彩,還有與其整部電影故事舖排之緊扣,也是同樣叫人讚嘆。育男是在八八風災那時跟別人坐的士走到這間酒吧,而他本身是公幹才來了台北,而同一天他的爸爸心臟病發,他是要趕著會屏東的,在人生中最橫風橫雨,在最應該掛心爸爸病情的一個晚上,他卻滿帶醉意、在放肆和虛幻中重遇童年時的媽媽,我只能說這電影中最奇幻的一幕爆發出一種最真誠又最不顧一切的思念。奇幻過後,爸爸還是去世了,而育男彷彿忘記了這個夢景,他覺得那一晚好像曾經遇見了媽媽,但又記不清楚。

育男、育美和阿翔三人之中,育男對童年的思念最為簡單直接,他思念著綠島就當一名帶團去綠島的導遊,帶團友去童年生活的地方;但對生活在綠島他還是抗拒的,正如要他主動去台北找媽媽,他也是抗拒,這也成了戲中育男育美分享著差不多的思念卻遲遲沒有相遇,一直分開地過活。但張艾嘉安排了育男、育美和阿翔三人以不同方式重新面對過去,最有藝術家性格、最思緒不定的育美安排了親歷一場真實的交通意外,阿翔則以幻想的父親來面對要捨棄拳擊的一刻,反而性格和生活最簡單的育男則為他舖陳了重重奇遇和幻像,我想那是因為育男的思念是來得最深刻最單純最日常,不像育美和阿翔般能透過繪畫或拳擊來排解思念和恨意,所以他的救贖一幕從潛意中來得最奇幻,到電影結局還不會知道育男會否永遠懷著思念地繼續一個人的生活。

(經修訂後刊於明報,2015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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