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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夢魂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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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夢魂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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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你今天突然昏迷了,十年後醒來,發覺香港變成了電影《十年》所描述的境況,可能會有兩種反應:(一)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醒來了,抑或仍是昏迷中,只是進入了另一個惡夢;(二)寧願自己從來無醒過來。

《十年》由五部短片構成:《浮瓜》講述中央政府為要通過《國安法》,指點港府和建制派「造」一場恐怖襲擊,「越亂越好」。兩名小混混因生活不如意而投靠黑幫,結果加入了這場大龍鳳;《冬禪》主題是保育、保存記憶、對抗推土機,主角最終卻只能無奈以自己生命作無聲抗議;《方言》述說一位的士司機因為講不好普通話,在普通話已成主流的香港中逐漸被邊緣化,甚至難以與兒子溝通;《自焚者》可能是最政治的,講述有不知名人士在英國領事館前自焚而亡,又講述追求港獨的青年在獄中絕食而死,中間以仿紀錄片形式穿插多個訪問;最後的《本地蛋》中,士多老闆因賣「本地」蛋而被小青年軍指控,而偏偏自己的兒子也被迫做青年軍。

人在風暴中,飛砂風中轉

看得我最入神的,是《自焚者》。此片或許劇情略為單薄,而且有點過份刻意要帶出訊息,但當中的角色設定實在扣人心弦。主角歐陽健峰(吳肇軒飾)提倡港獨,卻偏偏是個「左膠」:罵不還口,強調支撐自己的不是仇恨,而是希望。他深信香港民主了無寸進,是因為仍然無人死。所以便懷著一個「左獨」的信念,成為全港第一個違反《二十三條》而入獄的人,並絕食至生命最後一刻。歐陽那位友人女同學,是南亞裔人士,卻講得一口流利廣東話。幫忙宣揚港獨時,遭街坊斥責叫她「返屋企」。她說:「呢度就係我屋企」。片中穿插多個訪問,有點像《鏗鏘集》。受訪者包括中大政治系教授、時事評論員、保衛學術自由聯盟的一名女士(學者?)、一名寫中國政治的作家,以及建制派議員。那名作家見解獨到,言論精闢,卻不經意流露出失去希望而冷嘲世事的心境。那名保衛學術自由聯盟的女士說:「呢十幾年來,我哋學得最多嘅係陰謀論,而我哋失去最多嘅係信任。」是對誰說呢?大家自有體會。盼望、失望、冷嘲、冷靜、不甘、不敢。所有人都身處那殘酷的政治現實中,飛砂風中轉。那自焚者,也許是深感絕望繼而把汽油倒在身上,並按下打火機的按鈕。但他所點燃的烈火,卻要為城市帶來希望。

《浮瓜》其實有點黑色幽默。那群親共政客為求《國安法》得以通過,可以與前一哥合謀炮製恐襲大戲,且完全不顧自己黨友的安危,有講有笑討論誰應該「食」子彈。但故事同時很悲涼。那兩名小混混從無想過要涉足如此醜惡的政治,只求生活安穩有三餐溫飽,卻不自覺成為了最高層政治操作的木偶,命賤如草芥。二人下場令人嘆息,或許也是不少香港人的寫照。《冬禪》拍得比較「藝術」,部分情節有點不明所以。但要描繪的對比很明顯:主角兩人在殘破小室中要保留往昔香港的「標本」,那曾是活生生的香港。而外頭的新香港,只剩下陰暗且令人窒息的樓群,有點像「大都會」。究竟室內室外,哪方是活生生的,哪方是消亡的?《方言》拍得通俗,也很直接,不算令人很深刻,卻觸到香港人的痛處。為求做生意、為求逢迎北方,我們一步一步抹除自己的身份。語言是文化的載體,是日常生活中與人交流的工具。當兒子跟你說「貝克漢姆」時,他跟你的關係只可能疏離,親密不再;當路牌寫的是「下客處」而不是「落客區」時,這個城市已經「異化」,不再熟悉。

最後的《本地蛋》,所描寫的境況同樣令人無奈,然而在陰沉中卻透出了一絲光明。二〇二五年,所有小學生都要參加青年軍,穿上軍服,戴著紅臂章,由長官指派去監督商舖有否使用「不建議」字眼或販賣禁書。這群小紅衛兵天真爛漫,卻擔當最醜惡的政治工作。士多老闆的兒子也加入了,小小腦袋裡卻埋藏了人類原始的反抗意識。中年愧疚自責,青年犯禁抵抗,小孩要自由自在看漫畫。人有追求自由、擺脫枷鎖的意志,即使在日益高壓的環境,總有人甘願犯禁為自由。父:「其實邊有得禁㗎……」子:「咪係,連《叮噹》都禁,傻㗎?」

覺醒,覺醒,再覺醒?

戲末,銀幕上出現了一句話:「時勢真惡。你們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出自《聖經》的<阿摩司書>。(天主教版:「這是邪惡的時代。你們應尋求善,不可尋求惡:這樣你們才能生存。」<亞毛斯先知書>)繼而顯現了四字:「為時已晚」,再轉為「為時未晚」。意義很清晰:不想十年後變成那樣,就是時候起來反抗,不要等到為時已晚時方後悔莫及。但十年後真的會變得如此荒誕嗎?戲中內容當然略帶誇張,但相信十年前的香港人,肯定也無法想像今天香港已經淪落到如斯境地:發射催淚彈、棍如雨下、胸襲成罪、朱經緯、立法會不斷「剪布」、種票、中聯辦公開干政、港大醜聞……香港,早已比小說更離奇。

然而,強調要覺醒、為時未晚,近來似乎已變為陳腔濫調。政權急速伸展魔爪,打壓日益強烈,已經避無可避。戲中那位中國政治作家引用了鄔維庸的話嘲弄香港人不會反抗:「既然被強姦是無可避免,為什麼還要抗拒呢,何不趁此機會享受一下?」其實很多港人並不享受強姦,只是反抗實在太困難,寧願忍受一下,起碼可以在強姦外的時間做自己事情。怎樣方叫做「覺醒」?開始關心政治?加入抗爭行列?抑或準備好拿武器?所謂「全民覺醒」,令人有點迷失。期待「全民覺醒」了就能解決問題,也可能是美麗的誤會。

人潛藏的反抗意識

即使如此,能夠找到多些盟友,總有好處。但不要忘記,自己也要保存心中的反抗意識。香港未來十年,似乎都只會變得越來越差,難有逆轉之勢。(除非北方有大變動。)問題在於有多少港人願意保留心內的「反抗意識」。所謂「反抗意識」,就是對人類尊嚴被打壓而感到憤慨。在獨裁國度裡,大部分人會選擇苟且偷生,或起碼息事寧人,但總有人拒絕去習慣荒謬,心頭裡有無法撲滅的火種,要與政權對著幹。未必是從事革命推翻政權,但可以是保留記憶阻止遺忘、在秘密書房收藏禁書、或抗命以舉行宗教儀式堅定心志。每天都在反抗操控,時時刻刻反抗官方的意識形態。我們總是說:「當香港變成與大陸一樣時,便『玩完』。」但其實即使惡劣如大陸,反抗也從未停止。變成大陸是一個階段,下一個階段可以是變回香港。保住的「反抗意識」,就是希望。

現代社會的narrative總是落入「英雄打倒怪獸」的框架:「英雄」(可以是革命家、運動領袖,甚或人民)屢敗屢戰,不斷抗擊「怪獸」(獨裁高壓政權、統治聯盟),「最終」獲得勝利,一勞永逸,living happily ever after。這是把世界觀「卡通化」、「荷里活化」,或「迪士尼化」的結果。但世界豈會如此簡單?所謂「英雄」有起有跌會變節,當然也會分裂內鬥以致調轉槍頭。「怪獸」亦會變通變形捲土重臨,軟硬兼施藏在細節。由「英雄」建立的社會,又有可能會變成「怪獸」秩序。「英雄」自己變成「怪獸」,也不是甚麼稀奇事。這是一個反覆博弈、上下風時而逆轉的章回小說,而且不見結局。香港現在的故事好像是「怪獸」將要佔領全城,到那時便會變成《十年》一樣,是一個可悲的「結局」。但即使真如此,又豈會是「結局」?難道「怪獸」「贏了」,所有「英雄」就會從此金盆洗手,逆來順受?「怪獸」統領的國度裡,也總有人願意做「英雄」去繼續抵抗。

George Orwell《1984》的結局令人沮喪,所有抗爭均徒勞無功。但書末卻有一個附錄,叫,解釋Big Brother統治時創造Newspeak之陰謀何在。按文理,此附錄乃屬於故事的一部分:主體情節結束後某年某月某日,在那個世界中,有人出版了這樣一篇批評兼分析Newspeak的文章。換言之,《1984》的真正結局,是言論自由恢復了,Big Brother輸了。至於會否有新的Big Brother出現,還看各人造化。

時勢惡,一燈明

「時勢真惡」。先知阿摩司二千八百多年前已經如此判斷,今日卻仍然適用,可見反抗永無止境。時勢從來都惡,只有較惡與較不惡之別。這不是要宣揚永續社運,而是現實確如此。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一部反抗史。臺灣擊倒威權建立民主政體,「臺灣之子」陳水扁卻因貪腐而淪為階下囚,今時今日臺灣人仍然繼續抵抗各式各樣的壓榨。南美洲現在清一色是民主國家,然而社會抗爭從未止息。即使在歐美日,反核、抗黑警、反惡法等抗議也時有所聞。在所謂「地獄鬼國」中國大陸,官方所謂的「群眾性事件」每年數以千百計,封橋堵路毆官員,何等勇武。在最高壓的北韓,洗腦工程應該是人類史上最成功的,但仍然有人尋求「脫北」,渴求自由。

為時從來未晚,因為這個故事只會不斷延續下去,人要永遠保持反抗意識,為使人人活得有尊嚴而不斷奮鬥。「怪獸」佔上風時,我們起而反抗;當建立了較符合人性的秩序時,便時時警惕,防止「怪獸」用各種形式重臨。心中所保留的反抗意識,就是人類的一燈之明,就是永恆的希望所在。我想起Joseph Wright of Derby的畫作A Philosopher Lecturing on the Orrery。在畫中,一群人在黑暗書房裡觀察一個天體模型,而模型透出亮光,照亮書房。這是啟蒙時代,科學求真的精神要照亮愚昧的黑暗時代。《本地蛋》裡的書室也燈火通明,嘗試照亮外頭的荒誕城市。

假若你今天突然昏迷了,十年後醒來,發覺香港變成了電影《十年》所描述的境況,可能會有第三種反應:義憤填膺,不甘香港沉淪,決意要尋找丹心未冷的志同道合者,一齊反抗下去。

附:特別要向一眾演員及編導人員致敬。港獨、火燒中聯辦、解放軍入城、青年軍、禁書等等,意識大膽到不得了。在當今政治環境中,拍過這些戲真的「水洗都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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