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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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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六四論壇意義何在?

六四論壇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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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Alex Leung

儀式化的悼念活動應該有個完結,這或許道出六四事件廿七年後不少香港年輕人的心聲。但各大院校的學生代表並非如部分人將六四事件看成發生在中國而與香港人無關的悲劇,而是從香港本位出發反思六四與香港民主運動的關係,如是他們希望做的(不論實際所做如何)不再是讓所有人凝聚在一起向當權者彰顯某個意志、决心、抗議或者表達某種情緒、心意,而是遍地開花地開辦論壇,以讓更多港人理性地反思六四,對六四在香港的影響有自覺的認知,從而更好地思考和實踐香港的民主前路。

這種轉向的出現並不叫人驚訝。歷史上掌權者對無權無辜者的屠殺不計其數,但真正能觸動人的少之又少。並非人無情,皆因時間空間的距離而造成的疏離與陌生感;影像技術部分地克服了時空差異,却難以彌合因時空差異而致的記憶和文化差異,這都讓感同身受般的移情變得困難。相比起一般的大屠殺,六四特殊之處有二:一是直接凸顯自由對奴役的主題;二是直接形塑並繼續形塑當今現實。香港年輕人只要不放弃自由,又不願活在幻想中,便無理由忽略六四;但上一代過來人的那種情懷、創傷和百感交集的個人回憶注定難以傳遞給下一代人。儀式化的悼念固然有助于年輕人對自身歷史的瞭解和「政治啓蒙」,但要年輕人分享那種情懷和情緒的確陳義過高,年復一年堅持不懈的燭光悼念晚會被憤世嫉俗者認爲是「行禮如儀」、「消費六四」也不足爲奇。

學生代表的方案是用理性討論來代替悼念活動,但我亦懷疑此一「討論」會否變成誇誇其談、因而是另一種「消費六四」。假若公開的討論無關悼念,也無關記憶與情感認同,而是關于恐懼、自利與敵意,是如本土派所講的通過六四來凸顯中共政權的殘暴,以維繫一種身份認同與團結一致,乃至要將當年香港市民的積極參與和之後的悼念活動詮釋爲單是爲自保而撑、爲自保而哀,甚或患有將自我崇高化的「集體精神病」(陳雲語),這樣的「討論」是否真的好過儀式化的悼念?集體的哀悼容易變得濫情,因而異化爲脫離現實的自我救贖;但對一段悲劇的理性討論何以不會異化爲言辭空洞、轉移視綫、脫離現實的自我肯定?悲劇的教育意義乃透過劇情、故事感化觀者,是動之以情而非曉之以理;哪怕由那悲劇而衍生出的各個故事精彩絕倫、意義重大,那也仍然是故事而非大道理,它的意義仍然在于通過陳述出來而在他人心中産生共鳴。因此,若遍地開花的「理性」、「反思」、「討論」不被質疑爲另類「消費六四」,則勢必要關乎圍繞六四歷史記憶的講述和分享,而非借題發揮以至改變議題(諸如六四證明中共之殘暴故此要中港區隔獨立建國云云)。

在我看來,「六四本土化」同「建設民主中國」一樣都是具有內在矛盾的口號。六四本身是發生在北京的屠殺,而六四在香港所欲表達的便是「民主回歸」。捨去後者則六四同世上其他抗爭慘劇無異(因此港大學生會會長覺得要「有個完結」);捨去前者則明顯有違本土派「本土化」的目標。正如「建設民主中國」沒有主語亦沒有「中國」,本土化了的六四也沒了「六四」,亦未見得有幾「本土」(若從尊重前人的心路歷程並認清香港人自身歷史的角度去想)。在現今脫離現實的香港國族想像興盛之時,有香港年輕人覺得悼念六四無意義並不太難理解。

「八九六四」在香港,其吊詭之處在於,正是包含了民主要義的中國國族主義激發了香港市民的廣泛參與,這種參與的經驗在事後年復一年的公共悼念儀式中凝固爲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啓蒙並凝聚持續抗爭的力量,以至爲新一代的本土認同和政治實踐創下條件。換言之,中國的六四事件成了香港本土的民主運動的重要組成。當然,強調香港國族身份的人士會認爲那只是香港本土史的一章節,現在是時候、並且已經翻開新的一頁。然我很懷疑,若甩去「中國」這一背景和資源,亦即不把中國因素看成香港本土認同的內在構成,香港本土派是否具備足够的顔料去填塗這新的空白頁,以使其化爲現實而不是淪爲空想。假若香港與中國(大陸)、深圳河以南與深圳河以北從來是、並繼續是相互糾纏在一起的,則難以想像割斷這種歷史聯繫會把香港和香港人帶往更美好的境地。

必須承認,支聯會年復一年喊相同的口號,雖在凝聚力量達至團結方面有積極意義,卻又簡化了一個本身就是、並且日益變得複雜難纏的中國,以至「中國」成了一個空洞的、脫離現實的符號,這就不怪得有人認爲支聯會要將年輕一代培育成爲「大中華膠」(若從「膠化」的角度去理解)。倒是部分本土派對地方性的强調和發掘開創出一條有別于國族主義的新路,並在邏輯上將神州大地原有的駁雜多元從中國國族主義的劫持中拯救出來,從而爲想像兩地共同的未來開放出新的可能。在六四問題上,學生代表關于「遍地開花」的想法其實有助于將六四的不同面向開放出來。不同地域、不同年代的人在六四事件上都有屬于自己的記憶和認知;同維園大台「總指揮」相比,小論壇更有便于不同的故事被講述和聆聽,進而達至某種對事情更深入的理解和真正的升華,以及更堅實牢固的團結。

問題在於,在現今日趨兩極化、非理性化的政治時局底下,深受本土主義影響、並在一系列激烈政治行動中抱團取暖的香港年輕人,在重申空洞主張之餘似乎已失去耐心聆聽和相互理解的願望;在內地(以及香港),更多的六四記憶和敍事也在這個和諧盛世中國夢中歸於沉寂、失踪、以至最終在腦海裏消失。然而,爲著香港的民主和自由,我們甘願看著這些可以令人覺醒、進而重拾新的團結與希望的潜伏的記憶逐漸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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