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學校為甚麼要種樹?就算不談玄之又玄的象徵意義,從最實際的角度來看,它也有非常好的理由。
樹蔭遮蔽了空間,但那遠遠不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和密閉的教室不同,大樹的枝葉界定了一個範圍,讓學子可以聚集可以休憩,但又容許出神的靈感,隨時接受外在的刺激。是的,樹木總能刺激靈感。當樹木多到成林的地步,就有了一個令人鬆弛的漫步空間,這是任何建築物都給不出的舒適環境。
學校的英文叫作School,休閒涼鞋的名牌「爽健」叫做Schole,它們的源頭都來自希臘文的Skhole‵,意思就是「悠閒」。在古希臘人的心目中,學問之所以可能,首先要擺脫一切生活的重負與日常的壓力,也就是要悠閒。而最典型的悠閒狀態,就是隨意的漫步。學者們在林間自由自在信馬遊韁地走路,邊聊邊談,學問就這麼聊出來了,學問也就這麼傳下去了。所以樹林確實是最早的學校。
我深深慶幸自己在中文大學唸過書,尤其是在林木特別蔥翠的崇基學院住過四年。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在香港畸型的土地使用和空間規劃之下,中大是座山城,很少有一間學校可以有這麼多的樹木,使得走路不只是種枯燥的交通方式,而且是帶點野趣的真正散步。
早年崇基學院的師生在原有的自然基礎上還要努力種樹,後來新亞、聯合二書院加入又在蓋樓的同時植木,實在是很有遠見很有智慧的做法。欲辦學校,先得種樹。不意今日中大要擴大招生,要趕上國際一流的地位,第一個動作居然是斬樹。校方高層的說法是路面太窄,車多人擠,安全成了問題,不斬樹路就拓不寬了。這不只是一個校園裏的小風波,也是整個社會價值觀的體現。香港本來就是國際大都巿中行道樹最少的一個,每次要發展巿區建設新房卻仍然不帶半分愧色地 砍樹。除非一棵樹給人鑒定為珍稀品種或者年事極高,否則還是得犧牲生命來讓道。
這種矛盾往往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尖銳,例如造房,許多設計都能盡量容已存樹木於新建空間之中,只是成本大了些,端看發展商怎樣衡量價值,願不願花這筆錢。中大的情況其實更簡單,只要把車路改成單行道就不用修寬馬路了,其高層之所以捨此不圖,怕的就是日後開著車子繞來繞去很麻煩。為了方便汽車不惜斬掉前人數十年前種下的樹木,這樣子辦學倒也別開生面,可以稱作「以車為本」。
二、
看學生作文,一說到畢業離校的心情,總免不了濫調地來一句「又到了鳳凰花開的時候」。的確,鳳凰木是南方常見的樹種,每年初夏就從樹頂開始抽出綠芽,到了六月左右,紅色的花朵突然爆發,最後整個樹冠燃燒起來,蔚為奇觀。
而這時正好是學生畢業的時候。奇怪的是,遍觀今日香港校園,鳳凰木實在不多,學生們又怎能沒來由地隨便寫出「鳳凰花開」呢?可見很多文章裡常見的套話,其描述的實物早就消失,名物之間的連繫也早就失落斷裂。
但我的母校,中文大學,確實有株盛大的鳳凰,就在火車站出口處的小廣場上,是香港極有代表性的鳳凰樹,不少介紹香港樹木的圖冊和網站裡都能見到它的身影。最近中文大學的學生很憂慮這株名樹的存亡。樹還是在的,但四月天了,其他鳳凰全都新芽茂生,卻獨它仍在昏昏沉睡。有人猜測是最近校園拓展改建,把它原來覆蓋十尺之廣的樹根斬除至只剩五尺範圍,使它根傷命殘,生死未卜。
中文大學這個新修建的火車站廣場是香港最出色的建築師之一嚴迅奇的手筆,坦白講,相當好看。尤其是那座斷橋般的高台,適合搞演唱會表演,更適合學生集會時作演講台,只是中大校方給了它一個「觀景台」的名字,不僅俗陋,而且混淆掩蓋了本來相當複雜多樣的功能。這件事裡我們似乎見到一個典型的衝突,要發展還是要保留自然環境,你總得做個選擇。
中文大學選擇發展,打算砍掉一大群崇基學院裡活了幾十年的樹,好拓寬馬路;同時有批中大同學和校友選擇護樹,在待伐的樹幹上圍了黃布帶,又在馬路上噴塗「保樹立人」四個大字。校長劉遵義批評學生的動作是「破壞公物」,一些媒體也「據實以報」,說學生太激進,破壞公物來示威。
砍樹,還是不砍樹,這是個怎麼樣的選擇?我們為甚麼以為我們有權做這個選擇?其中一個將要倒下的樹木是株一個壯漢也圍抱不住的樟樹,另一種香港常見的植物,高大壯實,可製家具經久耐用,也可提煉樟油驅蟲。但在自然環境裡,樟樹是很受小動物歡迎的,四月開花,總有蝴蝶蜜蜂圍繞;冬天結果,就有小鳥成群採食。若遍植樟木成林,使人行其間,可隨風聞到一股醒神清香。中大附近的樟樹灘本來就是這種地方,可惜日治時期砍伐過濫,如今那株圍上了黃布條的樟該是同區的殘餘。
老天要成就一個人真是不容易,要成就一棵樹又是何等困難?樟樹長得很慢,要生到如此高大壯闊,非一甲子以上不為功。在這幾十年裡,它經過多少風雨雷電,重重天擇;又經過多少前人仁善,不忍斷絕。這棵樹的存在本身就是無數選擇累積的結果,我們憑甚麼以為自己有權否定前人和自然積累的選擇?
回應
樟樹灘的資料出自何處?
如題。
愚蠢的話
我們人類一直與樹關係密切,其實會不會是建基於以下肯定會被視為trivial的三點?
(1)樹會提供氧氣,吸走co2,有利人和其他生物。
(2)樹是綠色的,它(他、她)的顏色的波長,是我們眼睛最感舒適的。
(3)樹能提供果、藥,有利人和其他生物。
三點都是generally speaking。
梁文道先生卻沒有提及這三點,也許這是太trivial了吧。
不過,以上三點卻可以點出,我們或許其實暗中區分了的樹的功能意義,與「學院之樹」的象徵意義。上面三點不提,其實多少反映了作者要把中大的樹,要和學術、教育和文化扯上關係。
也許會說學院之樹也有功能意義︰「樹蔭遮蔽了空間,但那遠遠不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和密閉的教室不同,大樹的枝葉界定了一個範圍,讓學子可以聚集可以休憩,但又容許出神的靈感,隨時接受外在的刺激。是的,樹木總能刺激靈感。當樹木多到成林的地步,就有了一個令人鬆弛的漫步空間,這是任何建築物都給不出的舒適環境。」但問題是,如果那些是假樹,如果它沒有功能(1),即使它們營造了這種空間,同樣能開發我們靈感,我們是否也覺得若有所失?這是因為這些樹「不自然」。
梁先生說︰「老天要成就一個人真是不容易,要成就一棵樹又是何等困難?樟樹長得很慢,要生到如此高大壯闊,非一甲子以上不為功。在這幾十年裡,它經過多少風雨雷電,重重天擇;又經過多少前人仁善,不忍斷絕。這棵樹的存在本身就是無數選擇累積的結果,我們憑甚麼以為自己有權否定前人和自然積累的選擇?」這其實還是把樹和人比擬,因而突出樹的文化意義。另外,我們到底是不是應該把能經過重重天擇的東西,看成有一種「神秘」的價值在內?那是我們一貫的思考方式嗎?如是者,那我們為什麼不否定中大的建成——因為它本身已破壞了積累已久的自然?
砍不砍一棵樹,到底最後是不是還經由我們社群決定,根據我們對樹的感覺,以及我們與樹的歷史?這還是「人」的觀點,而非採「自然」的觀點。
我支持保樹,反對那種因便而砍樹的做法。但想點出,我們究竟是保存學院(文化意義下)之樹,還是保護「自然意義」下的樹?如果只保存學院之樹,會不會太過狹隘,會不會太過有精英情懷?如果是後者,我又很懷疑這種決心和誠意,到底有幾多。這點想得粗略,我也不太清楚。大家會有更多好的意見。
回應
凱迪:有關樟樹灘的資料,我是在幾本講香港植物的書上看到的,其中一本應該是漁農暑出的,好像叫做《賞樹手記》。試試找來一看。
小樺:你說的當然不蠢。我承認自已對於樹以至於自然有很多傳統中國式的人文想像,這叫民胞物與,所以不限學院,只是在現在的課題上強調學院罷了。同時我又以為人皆有一份難以明言的,對於生物及自然的親愛與神秘感。用Edward Wilson的說法,這是biophilia。
mt
樹即是宗家
中國人有所謂「樹倒猢猻散」﹐原是諷喻黨錮奸幫解體﹐但後來更常見用於形容大家庭的崩裂。
猶太人﹐則直用棕梠樹來代表家族。Thomas Friedman 所寫的 The Lexus and the Olive Tree: Understanding Globalization (中文版:理解全球化)﹐正是把樹作為文化根源、歸屬、認同性的象徵﹐跟代表全球化的凌志汽車作了個對仗。
這說明甚麼?這說明了﹐鞏固根源意識﹐跟投入全球經濟﹐是全球化時代﹐兩個必然觸及、避無可避的議題。
另﹐有關於樹的種植﹐往往就記載了在中大的人的日記當中。我在上次閉門的「交待會」中﹐已指出﹐當初為崇基書院﹐作媒買地的老人家﹐是有樟樹灘一帶的舊照的。
其實﹐大家想一想﹐樟樹灘這個地名﹐不就解釋了樟樹才是這個地方的老朋友嗎?
認錯人喇梁公文道
梁公文道,自稱蠢話那個是TSM,而我是tsw啊,男女有別,大細不同啊。TSM那個推論方式怎麼可能是我的呢。我雖然不傾向神秘人文主義(不過難免傾向神秘主義),但此時此地在針對的其實不是自然與非自然的對立孰一,而是校方的獨斷發展抹殺人的存在痕跡,而這種暗底針對主體(人)自身的抹殺,卻被折射及寄托於他者(樹)的抹殺行動,象徵性地放大了資本主義官僚機器的殘酷。固然,若話讓我來說,我總會強調經驗的隔絕、冷漠和無可挽回,但諸種洋溢鄉愁與自然的話語應被置於何種脈絡與AGENDA來看,在心中啦。何況,直接言說自身被抹殺之具體過程之不可能、以致要曲折借外物述說自身,這種先在的隔絕、退縮與悲情,總讓我感到趣味盎然、兔死狐悲。若不是在趕論文,定不會做觀眾,上呀保樹!
梁公文道可直接按「按此看回應全文」進入該留言,或在主頁左方的專欄區的回應,按留言的title進入該留言,然後修改。我成日都咁樣抹走自己的錯誤架。在趕論文亂潦野,不好意思。記得23/4不要放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