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歧視與東北人

幾年前,在中國大陸,特別是北方,流行一首名為「東北人都是活雷鋒」,後來我才知道,這與社會上對「東北人」的印象其實相差很遠,只要看一下北京某居委會貼出來的公告便知:

“根據上級部門亞運村派出所的具體工作安排,由于目前連續發生重大治安惡性案件,為保證居民的正常生活、維護地區穩定,自6月13日至16日由房東對自己的出租房屋進行檢查,凡是居住東北人的一律清除(不分男女),不准租住。6月17日開始,由派出所、綜治辦等部門進行聯合大清查,如在檢查中發現還有將房出租給東北人居住的,將受到加倍處罰,取消出租權利。”

此外,有劫匪摸透一般恐懼東北人的心理,故意學東北口音行劫,以收威嚇之用。

我在網上找到一篇討論這種「地域歧視」的文章,寫得不算很好,不過,提出一些思考方向,也算有趣。

作者陳寧在東北師範大學社會系教書,他以社會記憶為切入點,探尋有關「東北人」的記憶如何在新時代裡經過重新併合,他指出,解放後,東北是「新中國工業搖籃」,一個國營企業重鎮,一個天然資源豐富的地方(如大慶油田),代表了新中國的巨大力量,曾成為中國人對「東北人」的重要印象。

這段歷史,在開放改革後開始被遺忘,反而它在鄧小平上台後的經濟相對落後,而老鄧又鼓吹「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的口號,發展才是硬道理,結果全國爭相以新時代的方式致富比併,東北,顯然在這場比併裡無法回復昔日的光輝;特別到了九十年代,大量國營倒閉,工人被迫下崗,於是,這片地方,這裡的人的窮困面目,成為人們腦海裡的核板印象,更加上在北京活躍的東北人不少處於低下層,慢慢孕育出這種地域歧視。

我自己對陳寧的分析,並不完全信服,所謂建構過程似乎仍然略為粗糙,不過,他提出東北在開改開放後的處境,鄧小平理論對平民百姓的世界觀及價值觀的影響,與人們(特別是北京人)對東北人的印象之間的關係,的確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我想,可能需要特別針對北京人作研究,因為,作為中國的政治中心,以至不少視之為文化中心,他們對東北人的描述,也許是最具影響力的,事實上,許多地域歧視,也是來自北京,例如,「河南人」也一樣遭受這種殘酷的對待。

陳寧,<地域歧視的話語、權力與真相--記憶中的"東北人"形象及其建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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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地方主義

中國邊緣廣闊,一直以來都存在地方主義的問題,而地方主義的出現,往往又與經濟掛鉤。以香港一塊彈丸之地為例,七十年代之前,香港本來就是一個聚居著一班從內地遷移的新移民,當時香港經濟環境並不理想,然而,香港對於新移民的包容性很強,基本上,"大陸人"這個貶義名詞並不常見,甚至不曾出現。
但是到了七十年代,由於香港經濟起飛,而中國大陸的經濟步伐仍然緩慢,一班本來是香港的新移民,便開始"地方化"起來(localization),甚至以更以一些醜化字眼來作涇渭之別,諸如"阿燦" "大陸人"等等,其實,想得簡單一點,現實就是經濟實力決定了一個地方的等級!

Cantonese

Guangdong people (Cantonese) are also discriminated against in Beijing.

If they hear that you speak Cantonese, then, haha...... You will suffer (exception, travelling with a HK tour group with the tour guide and tour escort). Be careful.

程度與性質

廣東人被北京人歧視,恐怕不能跟東北人,或其他北京人眼中的外地人相比,程度與性質已差很遠,至少不會有居委會出通告,要趕走廣東人.

我試過跟一位北京人傍晚在北京街頭找地方吃晚飯,我看到許多令我垂涎的外省菜餐館,四川菜呀,東北菜呀,但她卻拉著我走,說不衛生,找了兩個小時,難得找到一家北京老店.

著名的演員趙本山在中央電視台演東北"二人轉"(一種東北傳統民間藝術),結果被視為粗俗,被趕下台.

要多在北京生活,也會感受到北京人的地域歧視,事實上,在廣東混得久一點,也感受到另一種對外省人的地域歧視,有空再說.

That's true

To a certain extent, they just dislike all 'foreign' people (in terms of city or province).

Also, it depends on whether you are a tourist or a resident, as being a tourist has already given you some privilege of a certain kind, I feel. (Just like in HK, money is what the treat well.)

"歧視"的證據

可能存在誤會.第一個:北京的又髒又小的"京味"館也並不少見,反而不如成都小吃成規模,東北菜館相比來講反而一般更大一些.你朋友堅持帶你去那家,可能是老店而非京味的緣故.
第二個:嚴重質疑趙本山被中央電視台趕下去的真實性,他可是堪稱共產黨一線宣傳標兵呀!他在中央台表演的二人轉也大多是小品中的修辭,用來拉攏人心的地方性元素.再說,他在中央電視台混這麼久,這點分寸不會拿不準的.
說到二人轉,本來是東北農村自前近代至現代最主流的娛樂節目,演的時候開始大家一起看,要演"真格"的時候,婦女就要被男人們攆回家去,就是因為它的色情內容.所以,即使這個節目因為粗俗被禁演,也多半不是因為地域歧視,而是中宣部的道統.
(說回來,對我來說,色情沒甚麼大不了的,但三分之二的二人轉讓人難以忍受是因為它對演員的損辱,他辱與自辱,從這裡面探討一下地緣個性還是挺有意思的,和蕭紅作品正可參照.因為兩者體顯的都是當代之前的東北原住民,而非後來經過多重塑造的所謂"東北人")
說到地域歧視研究,不應是單方面的,東北人對北京人,廣東人,或籠統的南方(長江以南)人的歧視也應關注,而不是"現實就是經濟實力決定了一個地方的等級"這麼簡單的反映論.
而香港人對來自北京的評價的特別重視(比如"我想,可能需要特別針對北京人作研究,因為,作為中國的政治中心,以至不少視之為文化中心,他們對東北人的描述,也許是最具影響力的")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如果說北京確實是一部份香港人壓力的來源(就像上海),那麼在括號中引用的這個句子裡,也只讓人看到對這種壓力集中源邏輯的重複和強化.
這就像一些香港人居然堅持稱呼所有廣東以北的人為北方人,嚇唬和制約著他們的原也有他們自己的份.

包容性...

「中國邊緣廣闊,一直以來都存在地方主義的問題,而地方主義的出現,往往又與經濟掛鉤。以香港一塊彈丸之地為例,七十年代之前,香港本來就是一個聚居著一班從內地遷移的新移民,當時香港經濟環境並不理想,然而,香港對於新移民的包容性很強,基本上,"大陸人"這個貶義名詞並不常見,甚至不曾出現。」

七十年代以前的香港, 與其說是對新移民包容性強,不如說是因為很多人都是新移民,所以同郷的會互相幫助。但這不等如是對來自其他地方的人包容(如果這裡說的「包容」是接納並且平等對待對方) 。根據我童年的印象, 五、六十年代的香港, 說廣東話的來自廣州等附近地方的人其實稍佔優勢,大概是因為人數上較多, 加上較早開始在香港生活。當時他們中很多說自己是廣東人,漠視了潮洲人和褔建人等也是廣東(省)人,以至我小時候也以為潮洲人和褔建人跟我家一樣是「外省人」。當時也的確流行將來自廣東以北的人都看成為北方人。根據我母親所講, 我父母作為外省人, 當時也常覺得遭「廣東人」欺負。

我父親廣東話一直說得不好, 在主要說廣東話的香港生活並不容易, 加上婚前他在香港完全沒有親人, 來往最密的就是同鄉, 如果有同鄉從國內來, 他會很努力照顧和幫忙他們, 一直到七、八十年代仍然如此。對我父母來說,他們大概要到九十年代才有所謂「香港人」的概念, 並且開始跟大多數「香港人」一樣, 生出對「大陸人」的種種偏見。

回曹疏影

本人的北京朋友的確是以"不衛生"為由,並非甚麼京味.

我同意每個地方皆有歧視問題,但是,我們不能不注意到每個地方的歧視性心態以及制度,皆有其獨特性.

作為首都的北京市,其官方制度性及日常人們心理性的歧視,已有不少人指出過,有興趣,可看項颷的《跨越邊界的社區--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以及Li Zhang的Strangers in the city.

不過,話分兩頭,北京單位的制度性歧視,在中央政府的強烈要求下,慢慢減少,至於日常生活嘛,近年如何,我也不敢很概括地說,只是,朋友告訴我他們在北京名大學的經歷,令我不敢斷言這已消失.

我从没有

否认北京存在的歧视,事实上,北京存在的歧视,无论制度性还是心理性,去过北京或在那里住过的“外地人”要感受这一点都并非难事,而且近年在某些方面还可能愈演愈烈。
那么算我没看出来你朋友就是歧视,因为没见说明你们过而不入的饭店是哪种,如果当时的外省饭店是让很多人疑心不卫生的小铺子,而北京老店是让很多人看上去觉得干净的饭店,那怎么能说明一定是因为省份而带来的歧视呢?
从制度和心态研究北京产生歧视的原因,可以对歧视这个问题有作用(当然如果研究目的不是为了歧视,而就是为了研究北京这个城市或别的什么,那就不用说了),但同时也在暗中重复着北京拥有话语强权、其它地区相对弱势这一逻辑,这样,研究歧视问题的积极意义就有了削弱——因为连关注歧视问题的人都在更多地关注歧视者的方方面面,以及歧视者建构被歧视者形象的过程,而没有把更多地了解被歧视者(他们的制度,尤其他们的心态)作为一个同样重要的准备工作。
当然这也不是我对你的判断,而是希望警惕到头来被歧视者的声音仍然隐然缺席的状况——其表征可能是将歧视草木皆兵,或者将被歧视者美好化,无论哪种都不是真正的尊重。
《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极度流行和歧视东北人的急速升温,这两件事发生时间几乎前后脚,我也见过不少北京人/非东北人一边爱哼这首歌一边歧视东北人的,这正说明了在这个问题上,“歧视”这一笼统判断蕴含的复杂性,两种态度表面上看来,似乎一褒一贬或你说的“相差很远”,实际却未必不是暗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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