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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況

研究二十世紀歐洲的歷史哲學和政治哲學,曾於大學任教,現旅居歐洲。 網誌

生活

一行禪師的入世佛教

一行禪師的入世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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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2017年10月1日星期日明報)

在喜怒哀樂的情緒背後,是否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我」呢?電影《與正念同行》(Walk with Me)以這個問題開始。電影中的一行禪師(Thích Nhất Hạnh)和追隨者一起在森林中靜默散步,在法國梅村(Plum Village)靜坐冥想,學習觀察自己的呼吸,不讓心思隨著情緒起伏帶動,專注於當下。梅村裡每十五分鐘,就有人僧人鳴鐘一下,所有人就會暫時放下手上的事務,停止說話,用意是打斷人們一直行動進的思緒和生活,回到此時此地(here and now),這就是一行禪師提倡正念(mindfulness)的實踐方法。我們因而發現所謂「我」並不是一個不變的東西,一直在情緒的背後,「我」其實如同行雲流水,一直夾雜在各個念頭裡,在每一個「當下」來去無縱。

事物無自性

在電影中,有一個小女孩來到梅村,跟一行禪師講,她很憂傷,因為她摯愛的小狗死了。一行禪師回答她,小狗沒有死去,牠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正如一朵漂亮的雲飄走後,它就消失了嗎?沒有。它變成了雨水,田地的露水,我們飲下的茶,它一直在變化,不會停止。小女孩聽後,似懂非懂,在旁的成人發出笑聲。我們之所以覺得一行禪師好像在說故事,打比喻,只不過意在安慰小女孩,但其實我們平日的思維都以為雲是一件固定不變的東西,以至於一切事物各有「自性」(svabhāva),要不就存在,要不就消逝或死亡。然而,一行禪師的比喻其實牽涉深刻的佛學見解。他在《與生命相約》(再版改名為《初戀三摩地》)中說過,「如果你很痛苦,那不是因為事物無常,而是因為你錯以為事物有恆。」小女孩之所以悲傷,因為她的情感黏滯於小狗這件事物上,希望小狗永恆不變,一旦小狗的容貌消逝了,她不再見到牠,不能再跟牠嬉戲,就非常難過。一行禪師講的「正念」不是正向心理學,不是單純叫大家不要悲傷,多從正面的角度看世界,回看人生許多快樂的時刻。其實,一行禪師的佛學觀點要求人們不再依賴事物的形相而歡欣或悲傷,不把事物視為不變,反之,要把事物視為幻化的過程,靜觀一切隨形相而來的喜怒哀樂生起和熄滅,不讓自己完全陷於其中,被情感所帶動而過活,從而擺脫求而不得、愛而別離等痛苦。

要領悟佛學的道理,不只在理論上,也可以在生活裡。梅村相當於一所現代的寺院,提供人們禪修冥想的空間。電影其中一個有趣之處,就是呈現了人們初次接觸佛學的各種反應,例如在集體冥想的時候,鏡頭特別捕足了一些人在東張西望,在報名禪修營時,參加者說先付一個星期的報名費,看看自己能否適應。即使跟隨一行禪師的僧人,在禪修時也會不斷打哈欠,為禪師煮食的僧人說天天如是,難免感到沉悶。

初戀的滋味

可惜在電影裡較難看到一行禪師如何針對日常生活來講佛理,他的教法獨特之處,就在最日常的生活裡令人領悟佛學的精妙之處。在他的文集裡,一行禪師曾回顧自己的初戀經歷,來說明如何去掉自性,擺脫對事物的形相的執念。他年青時在越南寺廟講學,遇到一名比丘尼,覺得她的面容「寧靜、慈悲、美麗」,當晚就睡不好,他知道愛情來了。第二,二人面對面談了很多話,一行禪師設法令比丘尼知道他愛上了她,但是她極力迴避,裝作不懂他的意思。後來,他去了另一所寺院,卻很希望再遇到她。一行禪師開始明白,二人已經深陷愛情之中,必須尋求解脫。他不斷寫詩、誦詩,通過詩句來靜觀自己的情緒。當中一首中文詩流露了他忐忑不安的心情:「春來風雨夜,獨臥夢難成。花落知心事,拂地靜無聲。」

愛情的轉化

讀者必會問,禪師和這名比丘尼後來怎樣呢?一行禪師用什麼方法來了斷愛情的欲念?一行禪師明白到,佛學不是要人把生起的愛情當作虛幻的、不真實的,好像無發生過。反而他運用佛陀的故事來說,要把生起的念頭視作真實,但不要讓生命完全被這些念頭牽引至更苦痛的境地。當佛陀向比丘解釋「諸行無常」和「諸法無我」時,一些比丘聽罷以為「我」的此生是虛幻的,應該捨棄生命,於是就在寺廟自殺了。一行禪師認為,這徹底誤解了「諸法無我」。佛家主張拋棄自性,不說是人的情緒是虛幻的,而是說情緒來自「無常」。當年青的他想再見她的時候,「我」被她的容貌、被眷戀牽著走,一時間看不見「我」和「她」其實都沒有「自性」,「我」和「她」都是因緣聚合而相遇,日後也會應因緣而散。一行禪師漸漸在修行中明白到,「我」和「她」跟世上一切事物一樣,互相滲透在其中,在不同的時空裡,互相構成對方。「我」想見「她」保護「她」的念頭,同時滲透於保護世界,跟世上的人和解的理想。一行禪師因而認為「諸行無常」不是說世界一切皆不真實,反而是賦予「真實」新的意思,世界不是恆常必然如此,而是不斷變化,而只有人們看到變化,才能轉化愛情患得患失的痛苦,明白到初戀的種子一直都在每個人的生命裡,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多年後,他回顧初戀,並沒有說不再愛那名比丘尼,也沒有說她已經消失了,而是說她一直都在,成為世界的一部分。

入世的修行

一行禪師主張的修行並不迴避世界上的衝突,他主張從修行來減少社會的困苦,以至國際間的戰爭,因而創造了「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的說法。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他公開抗議越戰,在戰爭期間,在南越南成立青年學校,動員近萬人照顧貧窮兒童和提供教育,因而被禁踏足越南三十多年。在《經王法華經》裡,一行禪師講述他對佛教徒抗爭的看法。在1963年,當時越南全國九成以上人口是佛教徒,但總統吳廷琰 (Ngô Đình Diệm) 是天主教徒,禁止慶祝佛誕,逼害僧人,遏制宗教自由。釋廣德比丘(Thích Quảng Đức)就在胡志明市繁忙的十字路口自焚,抗議政府逼害佛教徒。當時有人問一行禪師,自焚不是違反了佛教不殺生的戒律嗎?他認為比丘自焚有別於自殺,釋廣德不是認為生命沒有意義而隨意毀滅它,反而他希望全世界知道佛教徒陷於極大的苦難,祈求所有佛教徒都不再受到逼害,好好地活下去。因此,他懷著大願而自焚,在烈火中端坐不動,毫不畏懼掙扎,完全在專注之中,可說體現了《法華經》中「現一切色身三昧」,擺脫了肉體等如自我的觀念,因應各種說法的需要,可以顯現為不同的形相,以普渡眾生。一行禪師認為,釋廣德並未真正消失,正如耶穌、甘地和馬丁.路德.金一樣,他們為了爭取公義而被殺,但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世界裡。

消弭國際暴力

在《好公民:打造覺悟的社會》裡,一行禪師主張佛家修行來化解國際衝突裡的仇恨。他寫道:「暴力也是一種苦,是一種毁滅的能量,為了別人膽敢得罪自己而想懲罰對方⋯⋯恐佈主義就是這種慾望的極端表現」。恐佈主義襲擊來自對別人的仇恨,光是懲罰施襲者,並不能消除暴力的根源,因此他反對美國在九一一後攻打伊拉克。在2000年,一行禪師和幾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共同發表〈2000和平與非暴力文化宣言〉,獲聯合國採納和頒佈。當中有主張包括「反對任何形式包括肢體、性、心理、經濟或社會層面的暴力行為」、「消弭排斥偏頗的政治經濟逼害行為」、「推動負責任的消費行為,尊重一切生命的發展項目,維護地球自然生態」等。由此可見,入世佛教不會把改變社會不公義和個人修行對立起來,每個人正視痛苦的根源時候,同時要解決社會不平等的苦難。

慈眼視眾生

一行禪師很重視《法華經》中的持地菩薩(Dharanimdhara)和地藏菩薩(Kshitigarbha)。持地就是保護土地的意思,今天破壞已經非常嚴重,我們必須立願做持地菩薩,跨越國界把保護全地球視為首要的工作。地藏是大地的子宮或寶庫,象徵堅固、持之以恆的德行。地藏菩薩金曾發誓,要解救受最大痛苦的人,只要一天地獄仍有人受苦,他就一天不會停止普渡眾生。一行禪師認為,社會不公義和戰爭造成許多餓鬼,要解除餓鬼之苦,必須很有耐性,因為他們不會輕易信任別人,甚至不覺得自己受苦,我們需要地藏菩薩的堅忍,才能持久地面對險惡的社會。

世上苦難之多,佛法真能幫我們解脫嗎?《百喻經》裡佛陀講過一個故事。有個人很口渴,人們告訴他那邊有河水可飲,於是他去到河邊,見到滔滔不絕的水流,煩惱非常,心想:「我怎能喝完這麼多的水呢?」結果他沒有飲水,在岸邊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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