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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問題的歷史和地緣政治背景

新疆問題的歷史和地緣政治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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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30日聯合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證實過百萬新疆維吾爾族人被囚禁在「再教育營」。雖然中國矢口否認,但美國《紐約時報》成功採訪四名曾被關押在「再教育營」的囚犯,揭露當局對維吾爾族人身體和語言虐待、強逼他們學習中共政治思想、唱紅歌和放棄宗教信仰。事件引發國際社會關注,除了聯合國促請中國立即釋放被囚人士外,美國國會共和黨和民主黨兩黨議員亦聯署建議美國政府制裁中國相關官員,而印度的孟買、孟加拉的達卡則出現抗議中國的示威活動。

自從2016年陳全國從西藏調任新疆省黨委書記以來,當局對新疆人的打壓有增無減。陳全國在任期間頌布〈75個極端主義行為表現〉,將「突然戒煙戒酒」、「餐飲場所齋戒月不營業」、「未成年和在校學生禮拜、學經、封齋」等正常行為列為非法,對當地人的打壓逐步變得嚴厲。近期設立囚禁過百萬人的「再教育營」,可視為一系列政策的發展。為甚麼中共政權會用上極端手段對付新疆人呢?本文主要借助日本神戶大學王柯教授的著作,疏理新疆問題的歷史和地緣政治背景,讓有興趣的朋友初步了解。

新疆是「邊疆」和「外族」的意識

新疆並非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新疆地區被視為中國版圖,最早為1755年乾隆派兵消滅準噶爾後設立藩部,成為清廷的勢力範圍。19世紀中葉,俄國勢力進入新疆,逼清政府簽訂《塔城條約》割讓新疆西北部地區,加上浩罕汗國將軍阿古柏率軍攻入新疆,令清朝在新疆只剩下少數據點。1881年,陜甘總督左宗棠提出「塞防論」,力主保新疆以保蒙古,保蒙古以衛京師的國防策略。取得清朝肯定後,左宗棠1884年派兵收復新疆,並正式設省管治。

清朝時人對新疆的理解有三點值得一記。一、新疆維吾爾族與蒙古族和西藏藏族是滿族清王朝的政治聯盟,是用以牽制漢人的力量,明確的漢藩區隔政策令他們沒有自視為中華文明的一員;二、清王朝皇帝接見蒙古、藏和維吾爾領袖的地方是長城以外的承德,而非首都北京,這些外族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三、在中國歷史裡頭,「邊疆」是一個古老的概念,具有屏障和保衛「內地」的國防意義,國力所及則設置,國力不及則棄之,而新疆是其中一個邊疆地區。

基於以上理解,清末孫中山等革命黨人提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時,並沒有將滿州、蒙古、西藏和新疆納入新中國之想像內。1911年武昌起義成功後一度以代表內地十八省的「鐵血十八星旗」作為中華民國國旗,可見當時武昌的革命人士沒想過將中華民國設立為一個包括周邊地區的多民族國家。而武昌起義後外蒙古四盟王公宣布獨立,代表外族只效忠清朝而非中國,開中國近代周邊民族分裂活動的濫觴。

兩次東突厥斯坦運動的歷史記憶

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成立時設了22個省,新疆省為其中之一。不過無論是楊增新(1912-1928)、金樹仁(1928-1933)和盛世才(1934-1944)主政新疆,新疆都近乎政治獨立,只是名義上屬中華民國。「鞭長莫及」一詞可以形容二、三十年代中央政府對新疆的政治影響力。加上與內地交通不便,新疆與蘇聯的貿易額比與中國內地還多。而新蘇貿易主要是新疆與蘇聯中亞地區突厥語系伊斯蘭教民族之間進行,導致同樣是突厥語系伊斯蘭教的新疆維吾爾族的「中國意識」更加淡薄。

新疆上層政治一直掌握在漢人手中,而金樹仁上場後採取高壓手段,加上當地下層社會陷入經濟困難,於是受到近代民族思想啟蒙的維吾爾族知識份子借用「突厥斯坦(突厥人的土地)」的理念,喊出「東突厥斯坦是東突厥斯坦每個人的東突厥斯坦」的口號,1933年在新疆南部宣布成立「東突厥斯坦伊斯蘭共和國」。雖然獨立運動只維持85日就結束,但卻導致東突厥斯坦的意識在新疆普及。

1944年,親蘇聯的維吾爾族知識份子在伊寧起義,宣布成立「東突厥斯坦共和國」。由於今次得到蘇聯派兵援助,中國軍隊無法抵抗,1945年7月東突共和國發動「三線作戰」,幾乎將中國力量完全逐出新疆。但在9月上旬,蘇聯下達停戰命令,其後中華民國以同意外蒙獨立換取蘇聯停止支持東突運動,蘇聯的支援全面撤離,最終東突政府宣布改造自身為中國地方政府,第二次東突厥斯坦運動結束。

兩次東突運動扎根維吾爾人的歷史記憶,讓後世一些維吾爾人緬懷光輝的過去,認為東突獨立並非不可能。

中亞突厥民族國家獨立及地緣政治格局構成的當代記憶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政權後,中共推行多民族國家的原則,努力讓少數民族產生和保持「中國人」意識。但事與願違,中國政府這方面的成績並不理想。尤其在文化大革命後,西藏和新疆更加意識到自己是這個漢人國家中的「他者」。西藏拉薩在1987年9月到1989年3月期間連接發生「西藏獨立」為口號的暴動。而新疆則自1980年喀什地區開始暴動,逐步發展至1985年首府烏魯木齊出現大規模示威,最終以1990年4月武裝襲擊政府機關的「巴仁鄉事件」為獨立運動的高潮。

新疆八十年代一系列的暴動除了歸咎中共民族政策失敗之外,當時中亞多個突厥語民族主義抬頭和爭取脫離蘇聯的獨立運動,亦可謂與新疆維吾爾族對抗政權的行動互為影響。1985年12月12日,烏魯木齊2000多名學生示威要求「漢人滾出新疆」,事件啟發哈薩克人的民族意識,其後1986年哈薩克斯坦首都爆發大規模示威「阿拉木圖事件」,反映中亞民族主義抬頭。受蘇聯東歐劇變所影響,1989年開始,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相繼發生爭取獨立的示威活動,最終1990年四個突厥語民族國家成功脫離蘇聯獨立。即使新疆維吾爾族無法獨立,但地緣政治的變化則成為當代新疆人的記憶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突厥語系民族當中,1990年維吾爾族人口有719萬,比哈薩克斯坦的哈薩克族人口680萬、塔吉克斯坦的塔吉克族人口344萬、吉爾吉斯坦的吉爾吉斯族人口256萬為多。維吾爾族人口規模超過以上三族,卻沒有一個自己的民族國家。而突厥語系國家如土耳其、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共和國和烏茲別克斯坦等國於1992年組成「突厥語國家首腦會議」,又於2009年成立「突厥語國家合作委員會」,作為一個近千萬的突厥民族維吾爾族卻因並非主權國家而被排除在外,其失落感不難想像。

此外,獨立後的中亞各國不約而同地借助伊斯蘭教的價值構建民族主義,1995年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加入成為世界伊斯蘭會議的成員國,同樣是穆斯林的維吾爾族人看在眼內,相信亦加重他們沒有自己民族國家的失落。

結語

雖然新疆維吾爾族分離主義具有漫長的歷史淵源,且保留在當代的族群記憶,但不代表中共政府高壓政策具有合理性。歸根究柢的是,維吾爾族人在這個國家是否享有「平等」、「公平」和「公正」的國民待遇?如果無法通過上述統治正當性的基本標準,少數民族沒有得到幸福和尊嚴的機會,就不論多高壓的維穩政策都肯定無法取得他們對中國的國家認同。所謂「大一統」的政治理想,只會延續少數民族的痛苦。

而且,近年中國積極進動「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不少是突厥民族國家和伊斯蘭教國家。中共繼續打壓維吾爾人,最終只會惹起沿線國家的反感,加深中國為一個土豪惡霸的國際形象。

文:盧日高,進步教師同盟成員。

原文刊登於香港電台通識網

延伸閱讀:
王柯:《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1930年代至1940年代》。
王柯:《民族主義與近代中日關係:「民族國家」、「邊疆」與歷史認識》。
王柯:《消失的「國民」:近代中國的「民族」話語與少數民族的國家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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