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自北京:亲历上访村 亲历地狱

編按:有讀者寄自北京,上訪村的人間地獄,希望能可以公諸於世。

      [一]

   在学校门口坐上了特8公车,半个小时到了公主坟南站,之后倒了特5,又是半小时,我和小谢来到了北京南站。

   昨晚网上查了资料,翻了地图,看了苏永通于2004年11月发表在《南方周末》的文章,还有一些博客上的照片,震撼之余有那么一丝胆怯。因为除了知道上访村在南站南边的东庄,其余的我们一无所知。

   到了南站后,我们沿着二环向西走,只要有向南的岔路我们就可以穿过去到东庄——我想。走了一条死胡同后,我们第二次拐了弯。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巷子,北方人叫胡同,两边是居民楼,柳枝正在抽芽,买报的、修鞋的、捡破烂的,一切都那么安详,只有每栋楼上写着朱红的楼牌:“东庄1”……直觉告诉我,离上访人群不远了。

   果然,走到巷子末端,一个不太起眼的牌子写着几个字:“国务院信访接待室往东50米”。果然是这里!!

   巷子后头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这里到处是衣着破烂、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背着重重的麻袋、捧着厚厚的印刷品的访民!!

   他们大部分席地而坐,有些躺在路边,有的在路边靠墙铺了个被窝,挂了打满补丁的蚊帐,显然是在这住了很久了。我们在街上走着,真是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他们每个人脸上充满了绝望的神情,泪水已经干涸的眼眶深陷,龟裂的皮肤粘满风沙,他们是名副其实的乞丐了。唯一和普通乞丐的区别就是他们手里沉甸甸的上访资料——因为资料厚重而沉甸,更因为资料内容心裂欲绝而沉甸。

   我们一直沿着街道往东走,不时有穿制服的人走过,也许是法院工作人员,也有穿着入时的红男绿女嬉笑走过,因为两边还有很多居民楼。两边的店铺有无数的复印店——所有访民常去必去的地方,也有无数的小饭店——大部分访民绝对去不起的地方。

   若非亲身经历,绝对想象不出来,在繁华现代的北京,在房价7000以上的二环和三环之间,居然还有这种大规模的破落和绝望。——我们认为这就是“传说中”的上访村。

   我们穿过“美食一条街”,眼前的是永定门长途客运站,看见眼前人来人往,商贩吆喝,欢颜笑语,我们知道,又离访民远了,于是我们决定返回。

   回到那条街——具体真不像街了,是访民的大地铺,谁能告诉我这条街上有多少惊天冤案没破,多少血债命案没偿?

   在一个南北走向的短胡同面前,我们停住了脚步,因为我发现一座面朝东的墙上贴满了印刷品。上前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上访人改写的歌词,编写的打油诗,发泄的“狂词”。现摘录一首:

                                 反腐败进行曲

         1. 上访,都是反腐败的闯将,为祖国富强,坚决拥护党的中央;国家兴旺,应该团结新的力量;上访,上访,上访,冤民共同一致,对付当地的劫访,敢闯!敢闯!敢闯闯!
         2. 腐败,特色社会的公害,上访的冤案,都是腐败分子带来;国家公害,到了最紧急的状态,腐败,腐败,腐败。全国人民一心,坚决铲除腐败,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专心看着墙上的诗词,想当年天 安 门诗抄也不过如此吧。也许那些诗抄更加有文采,有内涵,但这面墙上的却直白简单,爱恨鲜明,是当今民主中国来自最底层的最弱势群体发自内心的在死亡线边缘发出的最后一波呐喊。

   ——也许,写这些诗的人已经回了家;

      ——也许他就在你身后躺着,也许他正在复印店里复印他那比生命还珍贵的上访资料,;——也许他真走在两办信访局的路上,也许他被信访窗口当皮球踢来踢去;

   ——也许他被劫访者扛上了警车,也许他正痛苦于昨天被打的伤口,也许他已经在天堂怜悯还在上访苦旅上的难兄难弟们……

      [二]

   正当我们震撼于墙上诗词的时候,一个50几岁的女人一边看墙上的诉冤照片,一边在往手中的破瓷杯里倒些粉状的东西,一边喃喃自语:“腐败多啊!百姓多可怜啊!……”

   “告诉你,我们一家是老红军哦!”她突然扭头和我说,“那时的革命歌曲我还会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不拿群众一针线……’。”

   这人肯定是被逼疯了!——我的第一反应。

   “我们要和平,不要打仗!”她继续说,“伊拉克不要打,台湾不要打!我们要和平!”

   这人一定疯了——我断定!

   “但是,贪污腐败这场仗我们一定要打!!要打得干净漂亮,把贪官污吏杀得一个不剩!”她突然话锋一转,“杀不掉我去买炸药,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人没疯——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和深陷的眼窝里混着灰尘的泪水,下了这个判断!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听不懂我就走了……”她操一口很浓的四川口音,正想迈开蹒跚的步伐。我拉住了她:“我听得懂,你能把你想告的案子和我说说吗?”——此时我断定她没疯!

   她很惊讶,拉我到她的“行李”旁边,往破瓷杯里盛了点自来水,她告诉我,这是豆奶粉,冲自来水喝了就当午餐。她从“行李”里翻出一件又旧又脏又破的毛衣,往地上一铺,说:“小兄弟,你坐!”“不不不!不用这个!”我连忙收起毛衣还给她,一屁股坐在街道边。

   她便开始慢慢地和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原来她是四川绵阳平武县的一名乡村医生,儿子由于拒绝和当地黑社会共同参赌,被活活打死,死的那晚是2002年三月初六,而今天是2005年三月初八,她儿子的三周年祭刚过。

   当时她去公安局报案,得到的是一句话:“你有权报案吗?”官官勾结的结果是这位大妈昏死过去。她一再上访,企图对儿子的死讨个说法,要不是吃了闭门羹就是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各个部门相互推诿。

   更可恶的是,黑社会围追堵截,追杀到北京,现在她只能露宿街头……

   虽然我只能连蒙带猜理解他的四川话,但看她声泪俱下,嚎啕不已,一点都不忍心打断她一下——她们其实很希望得到倾诉,我就当个听众吧!

   临走时,她从兜里掏了半天,全是角票,终于翻出一张皱巴巴的5元钱,说要给我,因为我是好人,她还让我把名字写在上面,她要保佑我!——我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上访的人把她拉开,说她本来就没经济来源,应该把钱留给自己,才能在上访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三]

   我想走回那面墙,刚才围在旁边听我和四川大妈交谈的其他访民跟了上来,每个人黑乎乎的手上捧着白纸黑字的上访资料,每个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声泪俱下地说着一个意思:“收资料吗?能不能帮我反映一下?”

   很快,我被一群人围在了街边。

   我第一次被二十几个“乞丐”围着,听他们诉说自己的命运,悲叹社会的黑暗,咒骂贪污腐败的官员……

   不少人拿过我的纸笔,写下了他的悲惨:

   “我是湖南省益阳市南县南洲镇南洲中路306号,于2000年7月13日被南县公安局非法拘禁,栽赃诬陷,伪造证据,伪造我的假签名、假指纹,还伪造公安局的假公章,将我刑事拘留30天,在拘禁期间,公安局对我实施刑罚、体罚、拷打、剃光头、坐囚车,上电视台、报社,进行公然侮辱……

                               ——上京申冤人 段某 2005-4-16”

   “我是黑龙江七台河公民,96-5-4,翟*十岁从学校课堂上课时,被二零四队保卫科强行绑走,并动用枪支电棍进行摧残,在这之前一共抓了一百多个十岁以下儿童进行摧残。我孩子当时被逼跑八十余天。一共判了二十多次,打了十多年,我被逼一死三残的后果。第二个案先判三年,后判无罪,已七年。现在网抓。抓不住,案子终止。  翟某某”

    一个女人也过来,说:“这里几乎天天打人,都是当地的公安,或者当地势力雇的打手,把人往死里打,我都有记录。”

    说完递过一个条子:

        “10号在口办打一个妇女

          12号在口办打三个,二个男的一个女的(写成了白)

          13号在口办打死一个小女孩

          14号在公安部(写成了陪)打一个老太太”

          下面附着一首打油诗:

         “信访口好像是鬼门关

           有理无钱难上前

           贪官开车把路拦

           打死百姓无人管”

       

   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内容实在不能让人平静,还有不少错别字,文化程度不高但写的诗句句押韵。

      

    还有一个湖北妇女写下了一副对联:

       “上联:受腐败 造假冤 乞讨北京城

         下联:享共产党福 住桥洞和马路

         横批:特色社会——冤

         署名:湖北汉川市上访乞丐黄某”

   写完这个对联后,她对我们说,不要在街上逗留太久,可能有便衣或其他黑社会可能会对我们不利!

   这时,她旁边一个穿着蓝布衣的男人映入我眼帘,他手里拿着2个空矿泉水瓶,一小袋面粉丸子——我觉得他那蓝布上衣和绝望的眼神好像在哪见过——对了!是在一个博客上看见的照片。当时他在一个摆着近二十个床铺的房子里,撑开诉冤的白布。

   我走上前去,问他是不是曾经被人照过这张相。

   “对!那就是我!”他显得很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大学生在网上都能看到我啊!现在只能捡垃圾为生,我真得好惨啊!……”本来不清楚的吐字此时完全被泪水、嚎啕掩盖……

    那个湖北妇女再次提醒我们:去他们住处聊吧!街上很危险的,现在聚集了那么多人……

    于是我们跟着他们往东南走,穿过一个铁路岔口,又穿过一个很大的城市公园广场,油绿的草坪吹起春天的气息,我们边走边聊,我在想:在这表面及其安详、优美的环境,他们会住在哪里呢?

    我们走到广场尽头,是一个很高的铁栅栏,因为旁边就是铁路。

    铁栅栏开了个门,是人为弄开的一个洞。我们钻过这个洞,沿着铁路桥走了100米,走进了一片小平房。——这才是真正的上访村!!!

      [四]

   我们走进了一个靠外墙的房间,房门口有两个20岁上下的女孩在做饭。在一个十几平米的阴暗破房子里,木板、砖头架起了上下铺、左右床,仅留一个狭小的过道,墙上挂满了塑料袋,房间里面大约住着20几个妇女。

   刚开始,她们戒备的眼光直刷刷地盯向门口陌生的我们。那个湖北妇女和她们说明了我们是大学生,于是,床上铺上钻出一群妇女,她们蠕动着给我们留床铺位子给我们坐。仔细看看,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年轻的也有四十左右。一个白发妇女招呼我们:“小兄弟!坐吧!”

   通过谈话了解,这个白发妇女是这个“旅馆”的“老板娘”,来北京8年了,也是访民,是黑龙江人,已经把家里三层的房子、2辆夏利车赔进了这漫长的上访路中。因为上访无门,回家不得,又怀着对其他访民的同情,于是在这个上访村开了个“旅馆”,有钱没钱都可以住,但一般是按情况一个晚上两到三块钱。住的人是来了一茬又一茬,解决问题、圆满回家的是几乎没有一个。

   房间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仅有房里原来住的妇女,也有和我们一同进来的几个男子。他们其实相互认识,共同命运的悲惨使得他们走到了一起,姐弟相称,成了一个和谐温暖的大家庭,然而在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永远抹不去的苦难。

   他们都拿出了各自的包,各自的资料,各自的冤情,各自的眼泪。我们一个一个耐心地倾听,房间里东北人比较多,有湖北的、山西的等等。方言带着啜泣,我们并不能很清楚的听明白他们的谈话,但是看着一沓沓递过来的资料,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这种无助和绝望让时间凝固,让空气窒息……

   有个辽宁的妇女,用一张白纸,写着一段文字,经常跪在街边乞讨,请求好心人帮助:

   “求助

   中辽有个角落,法律把我失落

   村把杀我三子女,害我儿亡家破碎

   孙叫爸来奶喊儿,悲痛欲哭言难分

   为讨公正来中央,鞋子磨破双又双

   泪流汗水似海洋,诉冤求证还渺茫

   分文花尽报空空,流浪乞讨度饥肠

   求助好心来帮忙,跪倒拜谢来记褒肠

         ——辽宁抚顺清源县 王**”

   一个山东大汉,是个老师,也许他认为不能像女人般哭诉,于是在我的笔记本上含泪写下了以下文字:

   “我叫王**,山东东营市广饶县大码头乡人。86年毕业于德州师专中文系,回东营教书。91年我妻生育两个女孩后,带头结扎输卵管。可是这次手术是故意责任事故,经现在X线造影诊断右输卵管根本未扎。就在无人过问的249天里,我妻生下一男孩,乡计生办把仅出生6天的婴儿断乳关押作人质,逼我缴纳现金28000元,说是保留公职。

   5个月后,给我正式罚款单据变成了14500元,其13500元至今下落不明。

   1994年5月13日,广饶县监察局又送来了违法“开除公职”的决定,所用材料全市违法搜集的,真实事实包括“扎后生”、“罚款”、“孩子生育地点”一概不涉及。

   至今仍保留我的非农业户口,生活来源一概不关,十年之内抄家两次,没有土地却要缴纳各种苛捐杂税。上访十四次,常驻北京无人过问,答应解决的问题回家没人管,上报材料却说已全部解决,可要求过高,依法满足不了要求。

   睁眼说瞎话!政府集体腐败!祸国殃民!”

      [五]

   湖北孝感一位姓黄的妇女,递上了一沓资料,其中在来访人员登记表上写着:“我儿3岁94年入托于红花幼儿园,因护理失职造成摔伤严重后果。院长的儿媳妇在同济医院工作,是法律不顾,推卸责任,用卑劣手段采取移花接木,骗取国家保险金。

   由于各部门腐败作假,滥用职权,造假伪证,上骗下欺,一次又一次送假报告搪塞,使我儿长期得不到儿童保护,恳求高层政府查出伪证,将全身检查出院假(证明)一查到底的刑事责任,还我受伤而身体健康和真名,我死也不会放弃,我坚信,事实毕竟是事实,玩弄权术,制造假案,其他百姓一定会得到纠正和惩罚。

   政府不择手段阻止上访,毒打监控下手收实(拾)上访人,在国办劫访,渎职犯罪、侵犯公民人身权利,剥夺公民上访合法权利。”

   她的案件在2002年9月12日上了《孝感日报》头版和二版,报纸复印件都在。

   这一沓厚厚的文件里,有行政复议、有孝感市政府的调查报告,有市委常委受理群众来信来访处理笺,由当事人的亲笔证明,有中国人保的收费收据。虽然都是复印件,但每一页都可以看出黄女士近十年来上访求真相的艰辛,一切的信心和悲愤都表现在那首她自编的诗:

   “幼儿园长黑心肠

     护理失职将儿伤

     同级医院去抢救

     又换柱来又偷梁

     将我罗姓换骆姓

     骗取保险太猖狂

     为儿康复诊八年

     卖了客车断了粮

     可恶女魔王**

     竟然不理又不张

     她钱通神路拉住腐败官

     上下组阁一黑网

     假证明、假检查、假结论

     假冤假情一桩桩

     不管我命苦,只怪汉川市委市政府

     不怪我不中,爱人下岗无钱把干部买通

     我是双无人员,爱人上岗还要办上岗证150元

     难怪汉川市内违法分子格外嚣张,

     为了法律为了政义

     为救我苦难的孩子

     我只能上京上访来告状

     不讨回公道,决不下战场!”

      [六]

     两个吉林的大哥从怀里掏出几本复印搞,封面标题是《关于吉林省营城煤矿破产前后腐败情况的反映》。整本资料详细记录了营城煤矿4.6亿全部流失的内幕。

     翻开第一页,是煤矿党员给党中央、中纪委的请愿信,下面密密麻麻地签着近两页的名字,每个名字上摁着重重的手印。一个比较年轻的大哥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兄弟在当地上访时,被活活打死,没人知道。我当时是揣他家的门,进去才发现他死在了床上。报案也没人管,没人调查,最后只能草草火化……”话没说完,泪水在东北汉子的眼眶滑了下来。他用粗糙的手抹去泪迹,接着说:“昨天,一个和我们一起来的兄弟胳膊被打断了,是他们雇的黑社会干的!”他越说越愤慨:“一会儿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这时我注意到他手上的圆斑和伤疤。他说,他曾经在省政府上访时,因扰乱社会秩序和非法围攻政府的罪名被捕入狱,一年的牢狱生涯不许家人看望,隔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出来时却只得到了一张证明:拘留15日!!!

     他悲痛过,他绝望过,他曾经拿烟头戳自己的手臂——现在手上留下的就是那时戳的二十几个伤疤,他甚至想到过自杀,一了百了……

     但是,想到原本美满的家庭,想到其他因腐败受难的几千名同事,他决定向腐败宣战,作为万名职工的代表,他和几个同事偷偷来到了北京,寻求青天!

     现在的结果是上访无门,回家不得,无人理会,乞讨街头。他乞讨时都会带个牌子:“    检举腐败,变成乞丐

     少数贪官弄权,把国企煤矿强行破产

     七千多名矿工失业,4.6亿国有资产流失

     上访四年,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蹲监坐狱,儿女失学,身无分文

     请好心人帮帮吧!

     ——吉林省营城煤矿 邓**”

     每一个人给他钱,他就跪着磕一个响头。男人膝下有黄金,当社会逼迫一个人走投无路时,为了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他连尊严都可以放弃!——放弃的只是表面的形象,但他得到的是心灵的尊严,人格的永恒。

     有一次他在王府井乞讨时,曾有治安警察打算驱逐他,当知道他是上访者时,那个警察掏出了100元,说今天不要在这里乞讨了,回去吧!——讲到这,他顿时成了泪人。

     他带我们去找昨天刚被打断胳膊的东北汉子,到了3块钱一晚的旅馆,老板说那人刚出去,于是我们退了出来,门口一50岁上下的妇女在用布和线缝着诉冤状!

     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当我们提出要回校时,东北几个大哥说要送我们到车站,因为他们不放心——每次大学生来,他们都会派人送到车站。

     吉林大哥在送我们去车站的路上说:“等温总理回来了,我要用血给他写信,我就不信没人管得了那帮腐败分子!”

     到了南站,我们上了公车,他抢着要给我们给公车费,但他掏了半天,没掏出几张整票。由于是始发站,售票员还没来,我们一再推说,我们自己有钱给公车费,你的钱来得不容易,要好好保重。

     他抿了抿发黑的嘴唇,说:“我们现在有病也不能治,我的心脏病又越来越严重了,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会告到底!”

      [七]

         没有结尾

     断断续续写了一个多月,终于用近7000字把那天去上访村的见闻写了下来。

     其实我们只在上访村呆了5个钟头,从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三点半,情绪一直高度紧张,呼吸几近屏息,心情极度低落,心灵超级空虚,神经接近崩溃……

     我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冤情、多少悲怆、多少命案,我只知道这里大多数人无家可归,或者有家不敢回——回去可能意味着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不知道这里来过哪个省的人,来过年记多大的人,来过多少带着失去家人痛苦的人,我只知道这里的人原本生活都很幸福,经济上不是最贫困的,但政治上肯定是最底层的人。但现在他们走投无路——也许这样痛苦地活还不如痛快地死。

     在没有物质支持的情况下,他们也失去了所有的精神寄托,但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坚强?——青天老爷?开明官员?廉洁公仆?

     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们追求的是人类共处的前提——平等

              是人类文明的动力——自由

              是人类道德的底线——正义

      正是为解决这些人类自身面临的生存问题,使得他们在维护正义的道路上勇往前行。

    

     他们很多都是农民,本来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但基层的恶霸、当政者、有权有势者把他们逼成了访民;

     到了北京,大部分市民把他们当作了刁民;

     ——但是,他们宁愿乞讨,也不去偷盗、抢劫。每逢国庆等重大节日,他们也不会出现在“敏感”地带——为的就是不损害国家形象——他们始终对国家、政府、共产党抱着坚定的信心。

     他们非常怀念毛主席,因为那时日子过得“很好”

     他们坚决维护党中央,因为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无产阶级”

     他们强烈支持国务院,因为那里有他们期望的“青天大老爷”

     同时,他们在想,为什么腐败会那么严重?他们后悔的是,89年没有主动支持大学生运动——也许那次搞成了,现在腐败就没有那么厉害了——也许吧!

     在这里,几乎每一个都是“法律专家”,“政治学者”,因为经过多年的上访,他们对中国的政治制度了如指掌,对相关的法律条文倒背如流。可能他们写的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甚至是文盲,但他们和你说起中国的政治和法律来,教授般的口才和学识让人惊叹之余感染着强烈的悲哀。

     看了上期的《南方周末》,新的信访条例于今年5月1日实行了,报道了上访村“村民”减少了,都回去期待结案。又想起前段时间看凤凰卫视的《社会能见度》,说新信访条例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这些问题还没从根本得到解决。

     有一个山东莱州的村党支部书记变成了访民,他在我的博客留下了他的详细情况,我上了莱州的政府网站,头条就是市政府开会学习《新信访条例》,口号很响,派头很大,但信访局的网站空空如也……

     上访村的朋友们,你们的未来会怎样?
圖片摘自:博訊新聞http://www.peacehall.com/

回應

簡體字=繁體字?

我對這篇文章甚感興趣,想了解發生什麼事,
誰知一大篇簡體字令我頭昏腦脹,
愚蠢的我實在有點不明所以,看了第一句已選擇放棄.
其實作為香港人應多用繁體字,怎至好好保護它.
簡體字的由來在我的認知裡也是因為中國大陸為了讓
有一些沒有機會讀書的人民/所謂的文盲用的.
(如果有更好的字代替文盲,請告訴我,我覺得這個形容
詞有點不敬)
香港人又不是不懂繁體字.所以我認為不單是不寫,
看也不看.支持繁體字好了.
若有得罪,請見諒.

忘了補充

我真的想看懂這篇文章,
可以有朋友簡單解說一下嗎?
謝謝

Softwares

Use, some softwares to change it to Traditional Chinese...... Like NJ Star, etc.

編輯可以把內文轉為繁體字嗎?

再貼上來

勿上綱上線地討論繁簡問題

一般來說, 我貼文都會把它轉成繁體, 因為我們的搜查軟件是以繁體為中心的.

這篇文不是我貼, 但我贊成它以簡體出, 原因如下:

1. 它是一個國內朋友寫的, 他習慣以簡體寫, 我們應該尊重他.
2. 簡轉繁的軟件會把一些字搞錯, 如余杰就會變成餘傑... 會使文章更混亂.
3. 看不明白簡體, 可以把它貼在文件案中自行轉換.
4. 當我們要人家尊重繁體的傳統時, 亦請尊重簡體的歷史脈絡, 它在建國初期的識字運動裡起了重要的作用, 使很多農民都能更容易地掌握中文的書寫.
5. 目前的繁簡之爭是因為政治化的問題, 是因為某些官方知識打手欲以此打擊其他中文地區的文化正統性. 請勿把戰線發展到人民之間.

不是上綱上線

1.見到有人說看不到,同時周圍的文章也不用繁體(印象中甚少見到簡體文章在這裏),所以才有此建議,也只是一個個人身份的詢問。不是什麼戰線。我提出這個建議的考慮是:貼得在這裏,照顧瀏覽者能看得明白是重要的。正如我個人就算不認同現行的簡體字,但我登到內地網站的文章都是用簡體,不會要人家用繁體字。

2.軟件轉錯字----是看你用什麼軟件,不同軟件質素有異。或者大家有沒什麼好些的軟件,推薦給樓上的朋友?

3.「它在建國初期的識字運動裡起了重要的作用」,那個確是識字運動時期,但我們看不到「簡體字有助識字」的證據,相反,從多個研究和事實都證明識字的提升,歸功在於對教育普及的推動。----我明白在這裏離題,若要繼續討論這點,歡迎到有關係的文章下討論。

最好的民間報道

很可惜討論焦點竟然去了與這簡文毫不相間的簡繁之爭問題。
我只想說,這篇文章是迄今我看過最好的民間報道。這位大學生多麼勇敢,那些苦主的故事呈現出來的不公義多麼可怕。相對起來,我們都是風花雪月了,至少我們不用擔心人身安全問題。因此很敬佩那些維權律師、維權人士,更敬佩那些為討回公道而不惜傾家蕩產的人,要多大的悲情,多麼走投無路,才會這樣豁出去!

We don't mean to shift the focus

No ones wants to distract anybody, sorry!

By the way, from this screen here now, I see Traditional Chinese (because of the software). Mrs.Li, I suggest downloading NJ Star Communicator from www.NJStar.com

Sorry, everybody!

浪費了香港的言論自由

繁簡之爭請過主!
文張是我貼的,這邊北京的朋友託上託想把他/她看到的事情公諸於世,大家卻不來關心這些上訪者的經歷。我真不敢把weblink再傳給這位朋友!

梁寶﹐不要生氣

我們不是不關心'上訪'的種種恐怖﹐他們的可怕經歷。

事實是﹐我們已經聽得太多﹐知道得太多。法輪功不是一直很努力的把這種恐怖的影像公開了嗎﹖要知道的﹐一定已經了解過這事情。

問題是﹐要知道的都知道了﹐可以幫助的事實上又沒有甚麼。這種資料一直都被流傳著﹐同情他們的人也不少。可是﹐相信的就相信了﹐不相信的只會繼續不相信......

梁寶﹐不如你先提出一個方向﹐看看我可以怎樣幫助他們﹐或者可以有甚麼特殊的看法。(除了同情和覺得不合理﹐不忿氣政府有法不依﹐還應該怎樣去想﹖怎樣去做﹖)

先不要生氣

在內部通訊時,我已先讀完文章,也馬上回應了說把它放在這裏民間記者欄。要是我只著眼繁簡問題而不關心內容,當時的回覆、反應也不同了。我只是看到樓上指出閱讀問題,建議不如轉做繁體字。而Mrs Li在回應樓一說了簡體字問題外,在樓二也說是希望看得明白文章,尋求幫助。

可能這報道對內容所述的事肉緊的前輩,對大家的回應有些預期,所以不滿討論好像落了去繁簡問題。老實說,後面的討論不是前文的重點,甚至與前文沒什麼關係,過去也非罕見。我寫的文章也試過,我回應是如何申明我的主題也是沒人理會。別的文章也試過,講海報視覺問題變了版權,講人們對同性戀看法變了哲學與文研之爭,也無可奈何。前輩的反應可以理解,但是否真的忽略了Mrs Li的求助呢?同埋「上綱上線、濫用言論自由」的批評亦是否過火?

不過為什麼除了前輩認為離題、不該出現的回應,為什麼也沒什其他留言?是否這裏的不關心這種事?以過往經驗來說,似乎又不是。那麼是否有些什麼方向可以討論,甚至是出力幫手?如果原先的文章和討論,帶不到這種回覆的drawing,不如請前輩先開個頭,我也期待有大家的留言,就像太石村等的討論。

由於時間關係,沒有很仔細執拾翻譯時產生的錯別字,請將就一下

[一]

在學校門口坐上了特8公車,半個小時到了公主墳南站,之後倒了特5,又是半小時,我和小謝來到了北京南站。

昨晚網上查了資料,翻了地圖,看了蘇永通於2004年11月發表在《南方周末》的文章,還有一些博客上的照片,震撼之餘有那麽一絲膽怯。因爲除了知道上訪村在南站南邊的東莊,其餘的我們一無所知。

到了南站後,我們沿著二環向西走,只要有向南的岔路我們就可以穿過去到東莊——我想。走了一條死胡同後,我們第二次拐了彎。這是一個比較大的巷子,北方人叫胡同,兩邊是居民樓,柳枝正在抽芽,買報的、修鞋的、撿破爛的,一切都那麽安詳,只有每棟樓上寫著朱紅的樓牌:「東莊1」……直覺告訴我,離上訪人群不遠了。

果然,走到巷子末端,一個不太起眼的牌子寫著幾個字:「國務院信訪接待室往東50米」。果然是這裏!!

巷子後頭是一條東西走向的街道,這裏到處是衣著破爛、皮膚黝黑、滿臉皺紋、背著重重的麻袋、捧著厚厚的印刷品的訪民!!

他們大部分席地而坐,有些躺在路邊,有的在路邊靠牆鋪了個被窩,掛了打滿補丁的蚊帳,顯然是在這住了很久了。我們在街上走著,真是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他們每個人臉上充滿了絕望的神情,淚水已經乾涸的眼眶深陷,龜裂的皮膚黏滿風沙,他們是名副其實的乞丐了。唯一和普通乞丐的區別就是他們手裏沉甸甸的上訪資料 ——因爲資料厚重而沉甸,更因爲資料內容心裂欲絕而沉甸。

我們一直沿著街道往東走,不時有穿制服的人走過,也許是法院工作人員,也有穿著入時的紅男綠女嬉笑走過,因爲兩邊還有很多居民樓。兩邊的店鋪有無數的複印店——所有訪民常去必去的地方,也有無數的小飯店——大部分訪民絕對去不起的地方。

若非親身經歷,絕對想像不出來,在繁華現代的北京,在房價7000以上的二環和三環之間,居然還有這種大規模的破落和絕望。——我們認爲這就是「傳說中」的上訪村。

我們穿過「美食一條街」,眼前的是永定門長途客運站,看見眼前人來人往,商販吆喝,歡顔笑語,我們知道,又離訪民遠了,於是我們决定返回。

回到那條街——具體真不像街了,是訪民的大地鋪,誰能告訴我這條街上有多少驚天冤案沒破,多少血債命案沒償?

在一個南北走向的短胡同面前,我們停住了脚步,因爲我發現一座面朝東的牆上貼滿了印刷品。上前一看,密密麻麻寫滿了上訪人改寫的歌詞,編寫的打油詩,發泄的「狂詞」。現摘錄一首:

反腐敗進行曲

1. 上訪,都是反腐敗的闖將,爲祖國富强,堅决擁護黨的中央;國家興旺,應該團結新的力量;上訪,上訪,上訪,冤民共同一致,對付當地的劫訪,敢闖!敢闖!敢闖闖!

2. 腐敗,特色社會的公害,上訪的冤案,都是腐敗分子帶來;國家公害,到了最緊急的狀態,腐敗,腐敗,腐敗。全國人民一心,堅决鏟除腐敗,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專心看著牆上的詩詞,想當年天安門詩抄也不過如此吧。也許那些詩抄更加有文采,有內涵,但這面牆上的却直白簡單,愛恨鮮明,是當今民主中國來自最底層的最弱勢群體發自內心的在死亡綫邊緣發出的最後一波呐喊。

——也許,寫這些詩的人已經回了家;

——也許他就在你身後躺著,也許他正在複印店裏複印他那比生命還珍貴的上訪資料,;——也許他真走在兩辦信訪局的路上,也許他被信訪窗口當皮球踢來踢去;

——也許他被劫訪者扛上了警車,也許他正痛苦于昨天被打的傷口,也許他已經在天堂憐憫還在上訪苦旅上的難兄難弟們……

[二]

正當我們震撼于牆上詩詞的時候,一個50幾歲的女人一邊看牆上的訴冤照片,一邊在往手中的破瓷杯裏倒些粉狀的東西,一邊喃喃自語:「腐敗多啊!百姓多可憐啊!……」

「告訴你,我們一家是老紅軍哦!」她突然扭頭和我說,「那時的革命歌曲我還會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不拿群衆一針綫……’。」

這人肯定是被逼瘋了!——我的第一反應。

「我們要和平,不要打仗!」她繼續說,「伊拉克不要打,臺灣不要打!我們要和平!」

這人一定瘋了——我斷定!

「但是,貪污腐敗這場仗我們一定要打!!要打得乾淨漂亮,把貪官污吏殺得一個不剩!」她突然話鋒一轉,「殺不掉我去買炸藥,和他們同歸于盡!」

這人沒瘋——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和深陷的眼窩裏混著灰塵的淚水,下了這個判斷!

「你聽得懂我說話嗎?聽不懂我就走了……她操一口很濃的四川口音,正想邁開蹣跚的步伐。我拉住了她:「我聽得懂,你能把你想告的案子和我說說嗎?」——此時我斷定她沒瘋!

她很驚訝,拉我到她的「行李」旁邊,往破瓷杯裏盛了點自來水,她告訴我,這是豆奶粉,沖自來水喝了就當午餐。她從「行李」裏翻出一件又舊又髒又破的毛衣,往地上一鋪,說:「小兄弟,你坐!」「不不不!不用這個!」我連忙收起毛衣還給她,一屁股坐在街道邊。

她便開始慢慢地和我講起了她的「故事」。

原來她是四川綿陽平武縣的一名鄉村醫生,兒子由於拒絕和當地黑社會共同參賭,被活活打死,死的那晚是2002年三月初六,而今天是2005年三月初八,她兒子的三周年祭剛過。

當時她去公安局報案,得到的是一句話:「你有權報案嗎?」官官勾結的結果是這位大媽昏死過去。她一再上訪,企圖對兒子的死討個說法,要不是吃了閉門羹就是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各個部門相互推諉。

更可惡的是,黑社會圍追堵截,追殺到北京,現在她只能露宿街頭……

雖然我只能連蒙帶猜理解他的四川話,但看她聲淚俱下,嚎啕不已,一點都不忍心打斷她一下——她們其實很希望得到傾訴,我就當個聽衆吧!

臨走時,她從兜裏掏了半天,全是角票,終于翻出一張皺巴巴的5元錢,說要給我,因爲我是好人,她還讓我把名字寫在上面,她要保佑我!——我推了半天,最後還是旁邊一個上訪的人把她拉開,說她本來就沒經濟來源,應該把錢留給自己,才能在上訪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三]

我想走回那面牆,剛才圍在旁邊聽我和四川大媽交談的其他訪民跟了上來,每個人黑乎乎的手上捧著白紙黑字的上訪資料,每個人操著不同的口音,聲淚俱下地說著一個意思:「收資料嗎?能不能幫我反映一下?」

很快,我被一群人圍在了街邊。

我第一次被二十幾個「乞丐」圍著,聽他們訴說自己的命運,悲嘆社會的黑暗,咒駡貪污腐敗的官員……

不少人拿過我的紙筆,寫下了他的悲慘:

「我是湖南省益陽市南縣南洲鎮南洲中路306號,於2000年7月13日被南縣公安局非法拘禁,栽贓誣陷,僞造證據,僞造我的假簽名、假指紋,還僞造公安 局的假公章,將我刑事拘留30天,在拘禁期間,公安局對我實施刑罰、體罰、拷打、剃光頭、坐囚車,上電視臺、報社,進行公然侮辱……

——上京申冤人 段某 2005-4-16」

「我是黑龍江七台河公民,96-5-4,翟*十歲從學校課堂上課時,被二零四隊保衛科强行綁走,幷動用槍支電棍進行摧殘,在這之前一共抓了一百多個十歲以 下兒童進行摧殘。我孩子當時被逼跑八十餘天。一共判了二十多次,打了十多年,我被逼一死三殘的後果。第二個案先判三年,後判無罪,已七年。現在網抓。抓不 住,案子終止。 翟某某」

一個女人也過來,說:「這裏幾乎天天打人,都是當地的公安,或者當地勢力雇的打手,把人往死裏打,我都有記錄。」

說完遞過一個條子:

「10號在口辦打一個婦女

12號在口辦打三個,二個男的一個女的(寫成了白)

13號在口辦打死一個小女孩

14號在公安部(寫成了陪)打一個老太太」

下麵附著一首打油詩:

「信訪口好像是鬼門關

有理無錢難上前

貪官開車把路攔

打死百姓無人管」

字寫得歪歪扭扭,因爲內容實在不能讓人平靜,還有不少錯別字,文化程度不高但寫的詩句句押韵。

還有一個湖北婦女寫下了一副對聯:

「上聯:受腐敗 造假冤 乞討北京城

下聯:享共産黨福 住橋洞和馬路

橫批:特色社會——冤

署名:湖北漢川市上訪乞丐黃某」

寫完這個對聯後,她對我們說,不要在街上逗留太久,可能有便衣或其他黑社會可能會對我們不利!

這時,她旁邊一個穿著藍布衣的男人映入我眼簾,他手裏拿著2個空礦泉水瓶,一小袋麵粉丸子——我覺得他那藍布上衣和絕望的眼神好像在哪見過——對了!是在一個博客上看見的照片。當時他在一個擺著近二十個床鋪的房子裏,撑開訴冤的白布。

我走上前去,問他是不是曾經被人照過這張相。

「對!那就是我!」他顯得很激動,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連大學生在網上都能看到我啊!現在只能撿垃圾爲生,我真得好慘啊!……」本來不清楚的吐字此時完全被淚水、嚎啕掩蓋……

那個湖北婦女再次提醒我們:去他們住處聊吧!街上很危險的,現在聚集了那麽多人……

于是我們跟著他們往東南走,穿過一個鐵路岔口,又穿過一個很大的城市公園廣場,油綠的草坪吹起春天的氣息,我們邊走邊聊,我在想:在這表面及其安詳、優美的環境,他們會住在哪里呢?

我們走到廣場盡頭,是一個很高的鐵栅欄,因爲旁邊就是鐵路。

鐵栅欄開了個門,是人爲弄開的一個洞。我們鑽過這個洞,沿著鐵路橋走了100米,走進了一片小平房。——這才是真正的上訪村!!!

[四]

我們走進了一個靠外牆的房間,房門口有兩個20歲上下的女孩在做飯。在一個十幾平米的陰暗破房子裏,木板、磚頭架起了上下鋪、左右床,僅留一個狹小的過道,牆上掛滿了塑料袋,房間裏面大約住著20幾個婦女。

剛開始,她們戒備的眼光直刷刷地盯向門口陌生的我們。那個湖北婦女和她們說明了我們是大學生,於是,床上鋪上鑽出一群婦女,她們蠕動著給我們留床鋪位子給 我們坐。仔細看看,大部分是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年輕的也有四十左右。一個白髮婦女招呼我們:「小兄弟!坐吧!」

通過談話瞭解,這個白髮婦女是這個「旅館」的「老闆娘」,來北京8年了,也是訪民,是黑龍江人,已經把家裏三層的房子、2輛夏利車賠進了這漫長的上訪路 中。因爲上訪無門,回家不得,又懷著對其他訪民的同情,於是在這個上訪村開了個「旅館」,有錢沒錢都可以住,但一般是按情况一個晚上兩到三塊錢。住的人是 來了一茬又一茬,解决問題、圓滿回家的是幾乎沒有一個。

房間裏已經坐滿了人,不僅有房裏原來住的婦女,也有和我們一同進來的幾個男子。他們其實相互認識,共同命運的悲慘使得他們走到了一起,姐弟相稱,成了一個和諧溫暖的大家庭,然而在這個家庭裏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永遠抹不去的苦難。

他們都拿出了各自的包,各自的資料,各自的冤情,各自的眼淚。我們一個一個耐心地傾聽,房間裏東北人比較多,有湖北的、山西的等等。方言帶著啜泣,我們幷 不能很清楚的聽明白他們的談話,但是看著一沓沓遞過來的資料,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了,這種無助和絕望讓時間凝固,讓空氣窒息……

有個遼寧的婦女,用一張白紙,寫著一段文字,經常跪在街邊乞討,請求好心人幫助:

「求助

中遼有個角落,法律把我失落

村把殺我三子女,害我兒亡家破碎

孫叫爸來奶喊兒,悲痛欲哭言難分

爲討公正來中央,鞋子磨破雙又雙

淚流汗水似海洋,訴冤求證還渺茫

分文花盡報空空,流浪乞討度饑腸

求助好心來幫忙,跪倒拜謝來記褒腸

——遼寧撫順清源縣 王**」

一個山東大漢,是個老師,也許他認爲不能像女人般哭訴,于是在我的筆記本上含淚寫下了以下文字:

「我叫王**,山東東營市廣饒縣大碼頭鄉人。86年畢業于德州師專中文系,回東營教書。91年我妻生育兩個女孩後,帶頭結扎輸卵管。可是這次手術是故意責 任事故,經現在X綫造影診斷右輸卵管根本未扎。就在無人過問的249天裏,我妻生下一男孩,鄉計生辦把僅出生6天的嬰兒斷乳關押作人質,逼我繳納現金 28000元,說是保留公職。

5個月後,給我正式罰款單據變成了14500元,其13500元至今下落不明。

1994年5月13日,廣饒縣監察局又送來了違法「開除公職」的决定,所用材料全市違法搜集的,真實事實包括「扎後生」、「罰款」、「孩子生育地點」一概不涉及。

至今仍保留我的非農業戶口,生活來源一概不關,十年之內抄家兩次,沒有土地却要繳納各種苛捐雜稅。上訪十四次,常駐北京無人過問,答應解决的問題回家沒人管,上報材料却說已全部解决,可要求過高,依法滿足不了要求。

睜眼說瞎話!政府集體腐敗!禍國殃民!」

[五]

湖北孝感一位姓黃的婦女,遞上了一沓資料,其中在來訪人員登記表上寫著:「我兒3歲94年入托于紅花幼兒園,因護理失職造成摔傷嚴重後果。院長的兒媳婦在同濟醫院工作,是法律不顧,推卸責任,用卑劣手段采取移花接木,騙取國家保險金。

由于各部門腐敗作假,濫用職權,造假僞證,上騙下欺,一次又一次送假報告搪塞,使我兒長期得不到兒童保護,懇求高層政府查出僞證,將全身檢查出院假(證 明)一查到底的刑事責任,還我受傷而身體健康和真名,我死也不會放弃,我堅信,事實畢竟是事實,玩弄權術,製造假案,其他百姓一定會得到糾正和懲罰。

政府不擇手段阻止上訪,毒打監控下手收實(拾)上訪人,在國辦劫訪,瀆職犯罪、侵犯公民人身權利,剝奪公民上訪合法權利。」

她的案件在2002年9月12日上了《孝感日報》頭版和二版,報紙複印件都在。

這一叠厚厚的文件裏,有行政復議、有孝感市政府的調查報告,有市委常委受理群衆來信來訪處理箋,由當事人的親筆證明,有中國人保的收費收據。雖然都是複印件,但每一頁都可以看出黃女士近十年來上訪求真相的艱辛,一切的信心和悲憤都表現在那首她自編的詩:

「幼兒園長黑心腸

護理失職將兒傷

同級醫院去搶救

又換柱來又偷梁

將我羅姓換駱姓

騙取保險太猖狂

爲兒康復診八年

賣了客車斷了糧

可惡女魔王**

竟然不理又不張

她錢通神路拉住腐敗官

上下組閣一黑網

假證明、假檢查、假結論

假冤假情一樁樁

不管我命苦,只怪漢川市委市政府

不怪我不中,愛人下崗無錢把幹部買通

我是雙無人員,愛人上崗還要辦上崗證150元

難怪漢川市內違法分子格外囂張,

爲了法律爲了政義

爲救我苦難的孩子

我只能上京上訪來告狀

不討回公道,决不下戰場!」

[六]

兩個吉林的大哥從懷裏掏出幾本複印搞,封面標題是《關于吉林省營城煤礦破産前後腐敗情况的反映》。整本資料詳細記錄了營城煤礦4.6億全部流失的內幕。

翻開第一頁,是煤礦黨員給黨中央、中紀委的請願信,下面密密麻麻地簽著近兩頁的名字,每個名字上摁著重重的手印。一個比較年輕的大哥指著其中一個名字, 說:「這兄弟在當地上訪時,被活活打死,沒人知道。我當時是揣他家的門,進去才發現他死在了床上。報案也沒人管,沒人調查,最後只能草草火化……」話沒說 完,淚水在東北漢子的眼眶滑了下來。他用粗糙的手抹去淚迹,接著說:「昨天,一個和我們一起來的兄弟胳膊被打斷了,是他們雇的黑社會幹的!」他越說越憤 慨:「一會兒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

這時我注意到他手上的圓斑和傷疤。他說,他曾經在省政府上訪時,因擾亂社會秩序和非法圍攻政府的罪名被捕入獄,一年的牢獄生涯不許家人看望,隔絕與外界的一切聯繫,出來時却只得到了一張證明:拘留15日!!!

他悲痛過,他絕望過,他曾經拿烟頭戳自己的手臂——現在手上留下的就是那時戳的二十幾個傷疤,他甚至想到過自殺,一了百了……

但是,想到原本美滿的家庭,想到其他因腐敗受難的幾千名同事,他决定向腐敗宣戰,作爲萬名職工的代表,他和幾個同事偷偷來到了北京,尋求青天!

現在的結果是上訪無門,回家不得,無人理會,乞討街頭。他乞討時都會帶個牌子:「 檢舉腐敗,變成乞丐

少數貪官弄權,把國企煤礦强行破産

七千多名礦工失業,4.6億國有資産流失

上訪四年,傾家蕩産,妻離子散

蹲監坐獄,兒女失學,身無分文

請好心人幫幫吧!

——吉林省營城煤礦 鄧**」

每一個人給他錢,他就跪著磕一個響頭。男人膝下有黃金,當社會逼迫一個人走投無路時,爲了伸張正義,討回公道,他連尊嚴都可以放棄!——放棄的只是表面的形象,但他得到的是心靈的尊嚴,人格的永恒。

有一次他在王府井乞討時,曾有治安警察打算驅逐他,當知道他是上訪者時,那個警察掏出了100元,說今天不要在這裏乞討了,回去吧!——講到這,他頓時成了淚人。

他帶我們去找昨天剛被打斷胳膊的東北漢子,到了3塊錢一晚的旅館,老闆說那人剛出去,於是我們退了出來,門口一50歲上下的婦女在用布和線縫著訴冤狀!

不知不覺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當我們提出要回校時,東北幾個大哥說要送我們到車站,因爲他們不放心——每次大學生來,他們都會派人送到車站。

吉林大哥在送我們去車站的路上說:「等溫總理回來了,我要用血給他寫信,我就不信沒人管得了那幫腐敗分子!」

到了南站,我們上了公車,他搶著要給我們給公車費,但他掏了半天,沒掏出幾張整票。由於是始發站,售票員還沒來,我們一再推說,我們自己有錢給公車費,你的錢來得不容易,要好好保重。

他抿了抿發黑的嘴唇,說:「我們現在有病也不能治,我的心臟病又越來越嚴重了,但只要還有一口氣,我會告到底!」

[七]

沒有結尾

斷斷續續寫了一個多月,終于用近7000字把那天去上訪村的見聞寫了下來。

其實我們只在上訪村呆了5個鐘頭,從早上十點半到下午三點半,情緒一直高度緊張,呼吸幾近屏息,心情極度低落,心靈超級空虛,神經接近崩潰……

我不知道這裏有多少冤情、多少悲愴、多少命案,我只知道這裏大多數人無家可歸,或者有家不敢回——回去可能意味著從這個世界消失;

我不知道這裏來過哪個省的人,來過年記多大的人,來過多少帶著失去家人痛苦的人,我只知道這裏的人原本生活都很幸福,經濟上不是最貧困的,但政治上肯定是最底層的人。但現在他們走投無路——也許這樣痛苦地活還不如痛快地死。

在沒有物質支持的情况下,他們也失去了所有的精神寄托,但究竟是什麽讓他們如此堅强?——青天老爺?開明官員?廉潔公僕?

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們追求的是人類共處的前提——平等

是人類文明的動力——自由

是人類道德的底綫——正義

正是爲解决這些人類自身面臨的生存問題,使得他們在維護正義的道路上勇往前行。

他們很多都是農民,本來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但基層的惡霸、當政者、有權有勢者把他們逼成了訪民;

到了北京,大部分市民把他們當作了刁民;

——但是,他們寧願乞討,也不去偷盜、搶劫。每逢國慶等重大節日,他們也不會出現在「敏感」地帶——爲的就是不損害國家形象——他們始終對國家、政府、共産黨抱著堅定的信心。

他們非常懷念毛主席,因爲那時日子過得「很好」

他們堅决維護黨中央,因爲他們是實實在在的「無産階級」

他們强烈支持國務院,因爲那裏有他們期望的「青天大老爺」

同時,他們在想,爲什麽腐敗會那麽嚴重?他們後悔的是,89年沒有主動支持大學生運動——也許那次搞成了,現在腐敗就沒有那麽厲害了——也許吧!

在這裏,幾乎每一個都是「法律專家」,「政治學者」,因爲經過多年的上訪,他們對中國的政治制度瞭如指掌,對相關的法律條文倒背如流。可能他們寫的字歪歪 扭扭,錯字連篇,甚至是文盲,但他們和你說起中國的政治和法律來,教授般的口才和學識讓人驚嘆之餘感染著强烈的悲哀。

看了上期的《南方周末》,新的信訪條例於今年5月1日實行了,報道了上訪村「村民」减少了,都回去期待結案。又想起前段時間看鳳凰衛視的《社會能見度》,說新信訪條例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這些問題還沒從根本得到解决。

有一個山東萊州的村黨支部書記變成了訪民,他在我的博客留下了他的詳細情况,我上了萊州的政府網站,頭條就是市政府開會學習《新信訪條例》,口號很響,派頭很大,但信訪局的網站空空如也……

上訪村的朋友們,你們的未來會怎樣?
圖片摘自:博訊新聞http://www.peacehall.com/

謝謝編者及作者

每次看完無助的上訪故事, 心情都很難平靜下來.

並不是我不明白上訪的"mission impossible", 也不是因為我有"己經看太多了, 又能怎麼樣?"的自虐狂. 每次的閱讀只是對受害者一種基本的尊重.

天安門事件難道大家都沒有聽過嗎? 都不知道平反的困難嗎? 但為什麼有些人/團體/政黨都還是念念不忘呢? 我想除了六四的紀念活動除了表示繼續向政權施壓之外, 也是對受害者的一種尊重.

每一位受害者的故事都不同, 每個故事都告訴我們不公義與反抗還在繼續者.....

能做什麼呢? 不知道. 只知道有人願寫, 我就願看.

六四見.

yc

寫文的朋友

謝謝您將上訪村的處境帶到我們的眼前,
怎能這樣黑?

先前和一位國內的大學生聊過, 他說現在國內的事情是兩頭熱, 中間冷, 但從您這文章看來, 似乎只有基層熱, 高層和中層全冷了。

那裏是出路? 怎樣可以在看文章以外, 切實地, 有效地做一點事, 是我現在最關心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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