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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蔭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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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由「倒扁」想到的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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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才寫第二篇文章回應台灣倒扁,有點遲,卻也更合時,因為看了趙剛陳光興等人的文章。

「人民」總是好的,施明德在台上說,台灣人在寫歷史,台下的趙剛說是新公民運動,陳光興歡呼人民運動,重視差異多元,不被政黨收編的運動。

人民力量的意象以及口號,民粹主義的激情,在二十世紀裡,深植在所有反對運動,所有革命行動,甚至連反動保守運動也不例外,任何政治實踐無法不去捕捉,但是,卻又幾乎是左派永遠捕捉不了的力量,理論與實踐越走越遠,越走越亂,正如左翼要去認識及批判法西斯運動,最後卻改造了自己,種出了戰後各種後來被稱為「文化左派」的根苖。

我無法亦不想反對為「人民」歡呼,可是,我卻沒有樂觀情緒;看著電視轉播台灣的新聞,腦海出現兩件事。

1991年,我被學校派去聯合報實習,那年六月及七月的台北好像都在下雨;一天,也是下雨天,忘記了是甚麼原因,碰上了原住民示威,同行的聯合報記者大概覺得沒甚麼搞頭,也懶得採訪,中途走了,我卻留下來;隊伍大概有二至三百人,顏色有原住民衣服的紅,也有民進黨的綠,隊伍中,有幾輛後來連香港也流行起來的遊行小貨車,插上綠色的民進黨旗幟,指揮的人站在車上,面向群眾大聲用米高峰講話;我之前大概了解台灣原住民的狀況,但也算不上很認識很認同,只帶著獵奇心態,冒著大雨,走在隊伍中,看個究竟。

隊伍不算整齊,當然也不會有今天的糾察,原住民走在台北鬧市中,予人謙卑沒有半點花巧的感覺,但他們眼裡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決心;在某個靠近台北車站的路口,隊伍被警察攔截了,警察舉牌說是非法遊行集會,要求人群散去,指揮二話不說,高喊:衝!大家便向前踏步,衝破了防線,警察不堪一擊,但更令我驚訝的是,群眾的行動是如此自然,街頭根本就是屬於他們的。

大夥兒坐在忠孝西路上,一起向某幢大樓的「蒙藏委員會」喊口號,我也忘了自己是實習學生,也跟著坐在馬路上,原本頗為沉默的群眾,開始唱歌跳舞好幾小時,最後,有一群人終於跑進「蒙藏委員會」,把那個招牌砸爛了。

後來聽說,那大概是台灣解嚴後社會運動高潮的尾聲了,九零年的五月野百合與九一年的五二零大遊行,我也沒有遇上,這種人民運動的餘溫給我的感覺,與後來在台灣參與的示威遊行很不同,更跟現在電視看到的紅軍很不一樣,看著據說是台北中產階級的抗議嘉年華,令我又想到一件香港的事。

香港2003年的七一遊行,九十年代積累及沉澱了的遊行示威文化:理性和平守秩序冷靜,發揮至極點,超過五十萬人上街,人人說是人民的力量,上街的人遠遠超越了糾察可以控制的範圍,但是,原來由支聯會及民主派打造的理性請願,已內化成人民的身體及意識,我還記得,人群拼命擠進已水洩不通的維園,為了是讓警察數人頭,我身旁的中年女士說:不行啊!不進去只中途插隊,警察不算在內呀!

這一年遊行隊伍還有點創意,也許是沙士與失業,人人手帶著自製的標語,拖男帶女,就像倒扁紅衣人一樣,有小孩子,有學生,有老人家,有一家大小,許多平生第一次上街的人(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喊著各種口號,走著走著;事後,特區政府董建華大概是第一個感到頭疼的人,至於第二位可能是社會運動組織的朋友,五十萬人上街了,該怎麼辦,不少人並不樂觀,人們不是運動組織動員出來的,運動中人只感到迷茫。

你可以不喜歡像公民黨等的人在七一後乘機而起,你可以為施明德說運動過後不組黨而拍掌,但正如陳光興所說,這種「人民性」,仍然最後迫使社會運動團體思考未來運動的可能,而我會加上一句,這種溫柔敦厚突然冒現的人民,當然是能動力量,但也是各種權力規訓的新產物;香港七一遊行後誕生的民間人權陣線,從其經驗看來,這種「人民」,並不是簡單的社會運動新力軍,除了每年辦一次大遊行外,與社會運動的關係是甚麼,三年多了,沒有答案。

簡單一點說,那位願意付一百元支持倒扁的小市民,他會再花一百元支持一位像施明德一樣的政治人物?還是會花一百元或更多支持勞工運動?問題不是倒扁或七一的甚麼「缺失」,而是我們的理論、組織與實踐的「缺失」。

不管七一還是倒扁,儘管內涵與背景不一,但基進運動同樣是碰上一些新的問題,而不是找到了甚麼答案。

(「倒扁運動的思前想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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