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車道上沒有北野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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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生活了一個多月,離開香港的感覺真好。至少,不用被迫重溫春田花花式的數學課:五減三等於幾多?五減零等於幾多?說笑而已,噪音無處不在。不過,隔了一個海峽,彼岸的政治變得不貼身;而此地的政治對我這個過客又不傷身。在香港時,我把房東提供的電視機當成裝置品,長期在士多房暗角展出。來到這邊,電視成為我的內窺鏡,日日偷窺此地普及文化。最近,我懷疑內窺鏡失靈,死按遙控器,都逃不出王馬之爭(王金平與馬英九競選國民黨主席)與319、326反侵略(反反分裂法遊行)的濃霧與口水。

騎單車越紅海
快要被口水淹死之際,終於有點不一樣的節目,我最愛看的新聞:天氣報告。記者戴著「天線得得B」式的帽子,用梅姐扮小雲小吉的聲線(好懷念!),興高采烈地採訪在山上賞雪的人群。都三月了,天氣還是反常到會下霜的地步,錄得N年來的同期歷史低溫,四季本如春的南部地方「恆春」名不再副實。搞不懂,台灣媒體是樂觀,抑或是白痴?看完《明日之後》大嘆要愛護地球免遭滅絕,極度貼題地在「明日之後」忘得一乾二淨。不堪入目,唯有連線到香港,問號一個個增加:百分之四十四的人曾折墮地丟掉新衣服?東隧瘋狂加價,政府的笨方法是買下隧道而非控制討厭的汽車數目??海洋公園準備借市民鉅款,用作興建以環保之名虐待動物、扭曲動物本性的「北極天地」???

如果是一切是一本書,我會故作優雅地掩卷長嘆,離開後關燈。現實中,我關掉的是電視和電腦,駛單車去。

我住在捷運(即香港的地鐵)民權西路站附近,一處類似油麻地的繁忙老區。而每星期總有兩三天,我會到另一個繁忙的區域,位於公館的台灣大學。乘坐公車或捷運穿梭,都不過需要二十分鐘。但我討厭汽車排出的廢氣和捷運的霸道,結果在二手店買了一輛舊單車代步。最初,為了避開台北車站前的忠孝路口,我老遠的兜路走,或是索性下車走行人道。畢竟,與一大排機車與汽車並排,通過八線的馬路
(抑或是十線?我都沒能力數清楚了),比跨越紅海更難--何況是在沒有摩西的相助下。忿忿不平,單車族也是合法的道路使用者,有權使用道路。理直便氣壯,於是,神蹟出現,第一次通過紅海--噢不,是路口。抵達彼岸的一剎那,差點想學黃金寶雙手舉起衝過終點。但想到他護董的一番綿綿情話,即時不舉。

在台北市騎單車並不好過。克服得了紅海,克服不了廢氣狂噴的機車、擦身而過切線停站的龐然公車、永遠趕著輪迴的計程車、大刺刺停車在路面擋路的私家車。儘管如此,對於單車族,台北市還是有她可愛之處。至少,行人道寬闊,路面情況太差的話,還有在行人路上騎或推的選擇。今年初,台北市工務局宣布,成功串連全市的單車道,形成一百公里的完整路網。

單車在生活中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中午,我試騎這個單車路網,起點和終點同樣是民權西路站和台灣大學。不一樣的路,帶來不一樣的感覺。

出發前讀地圖,有點心不甘情不願走這條單車道:用手指作尺粗略量度,走單車道比走馬路長一倍多。一開始進入單車道,即時心曠神怡:汽車終於消失在視線範圍外,即使部分區域容許機車行駛,機車也是隔在遠遠的距離外,中間還隔著草地或康樂設施。絕大部分時間,行人路與單車路是分開的,所以不用擔心行人閃出發生意外。沿著新店溪,雖然不甚可觀,甚至看起來有點髒,但還是遠比馬路來得可愛。單車道使用率非常低,騎了一個小時多,只碰到一雙手數得完的單車同族。沿途有河有草有鳥有狗,有時甚至有樹蔭夾道。騎得累了的話,處處是停車休憩處。規劃亦很好,沿途有許多康樂設施,有籃球場、棒壘球場、網球場、公園、堆肥區、觀鳥區等等。

不知道是否陽光太猛的關係,有一剎那,以為是置身於日本電影場景--那種男女主角下課後約會到河邊談心的地點。快要經過前邊橋底時,我幻想北野武在等我演對手戲,散落滿天紅紙鶴或是什麼的。

香港的悲哀
我知道要警惕,免得變成論述變成「外國的月亮特別圓,台北市的市長特別帥。」但是我看到的是台北市的活力,面對「城市必然之惡」的活力。雖然,馬英九推動單車道路網,也不過是「為增加市民休閒遊憩活動與空間」,並非逐步減少汽車;捷運也只開放假日給單車族使用,還要付相對昂貴的車資(不限距離一百元台幣)。單車在很大程度上還是被定性為消閒活動,而非發展環保自主生活方式的嘗試。但在誤打誤撞下,今日市內以單車舒適地代步慢慢變得可能。這就是香港的不足:城市所缺乏的活力,管治階級所缺乏的視野。

看看,去年五月運輸處所發表有關單車的研究報告,竟然荒謬地作出以下結論:「儘管目前歐洲、美國、加拿大和澳洲的單車政策方向是,促進和鼓勵踏單車,但要在香港採取這樣的政策卻有著阻礙,第一:現時很多香港的單車駕駛者技術拙劣...」(翻譯自英文版本,Cycling Study, Final Report)。難怪,「香港單車人」網站強烈批評此報告:「沒 有 一 個 在 道 路 安 全 如 此 拙 劣 的 環 境 下 依 然 可 以 生 存 至 今 的 騎 單 車 的 人 可 以 被 當 作 什 麼 訓 練 拙 劣 的。」還有更精彩的。報告指,由於道路不安全, 車 輛 駕 駛 者無視單車族的安全,所以鼓勵以單車代步是不適當的。「香港單車人」回應這邏輯:由於女性晚上獨行可能遭性侵犯,讓女性在晚上獨行是不適當的。

三十四頁的報告,其實就是一句:「你們這些騎單車的人不用妄想了,香港政府才不管你們的死活,也不會改變大汽車主義的政策,你們還是星期天到單車徑兜一圈順道野野餐好了。」唉,想當日,在二00二年政府宣布進行此研究時,《明報》的標題是:「政府研究單車普及化,上班上學代步,擬建全港網路」。又一次,對著這個政府,我們只可以選擇「得啖笑」或「一肚氣」。

穿過橋底,我把單車停在一邊,北野武不在。眼前是滿壁美麗的塗鴉,我轉過頭,坐在地上看新店溪對岸。我向對岸的麥兜揮手,求解數學難題:「五減三和五減0的答案是不是一樣?」麥兜囁囁嚅嚅地答我:「只要一日民智不開,我諗,答案都是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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