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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

關於皇后,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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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整理:鄧小樺、周思中、黄靜
圖:曾德平

何慶基新時代: 反對盲目發展主義

人民在文化方面的權利是基本人權,符合國際人權公約。我們參與的權利,包括了欣賞和享用文化成果——不止展覽或電影,建築物也是文化成果。除了委員會、歷史學家所定義的文化之外,個人的文化和歷史經驗也應該有同樣位置。文化的「民權」就是爭取「界定什麼是有意義的」之權利。我不否定學者、專業團體的界定權力,但人人都應有這種權力。

皇后.成敗攸關

每次經過天星的廢址我都很傷心。天星的拆毁反令天星擁有獨特的意義,我認為天星要原址重建,重建時希望能有紀念碑、甚至一個民權博物館,紀念數十年的集體回憶一晚被拆毁。政府不做,民間也要做。而天星抗爭也令大會堂建築群有了新的意義:皇后、大會堂標誌着現代社會管治和運作方式的建立;天星則標誌着民間起動,殖民地中民主的訴求。現在皇后的更新一重意義是,它已經成了天星戰役的第二關,因此不能失去,失去它就是整場戰役的失敗。

遠不止於保育思潮

天星只是一個長期積聚的爆發點,若只以為那是一種保育思潮,是捉錯用神——其實裏面有對貪婪的發展主義的反抗、對文化民權的要求、對政府諮詢制度的不滿。抗爭爆發是因為反對不顧一切、無限量的發展主義。你看最美麗的地方由誰擁有, 就看到, whoowns Hong Kong?(按:皇后被拆毁之後,該處會成為軍、政、金三位一體的空間)到處都是它們,你沒決定權。

天星時令人錯愕的是,政府多麼粗暴、傲慢,完全冇得傾,一夜拆掉。一個現代的文明政府為維持面子都會進行的諮詢,竟然可以全部拋棄。而同時驚喜民間為保衛本土文化作出了強烈反應。我們八九十年代開始講本土文化、身分認同,當時的反應是冷淡的,但現在,青年人表現出的活力和勇氣令我驚訝。真覺得一個新時代來臨了。

陳炳釗在疲累中觸摸歷史

我在中環長大,五年前才真正搬離中環,但離開後完全沒有回中環的欲望。中環變遷太大,身體裏的記憶已經斷裂了。走過天星的廢墟再到皇后,人有點恍惚,整個空間的感覺非常萎靡:一邊是突出的新天星,一邊是灣仔填海區,皇后在中間兩邊受壓,感覺很不舒服。

中環的事物總是短壽,幾年不到就消亡。

短壽的中環

因為在中環長大,年輕時喜歡沿海邊夜行。那是很好的感覺。年輕時會有孤獨感,夜裏靜下來行走,是一個鬆弛、淨化自己的過程。在現時IFC 的位置,以前有個兩層的海濱公園,第二層感覺非常舒服。由天星到卜公碼頭,本是中環的黃金海岸線。

後來的空間愈來愈陌生、不舒服。沿岸向內,都建了天橋,天橋下面就沒人走了,於是就變成死城,愈來愈冷。碼頭也愈來愈少,以前的天星、統一、港外線碼頭都沒了。碼頭可以令人聚到海邊。

不離開,還要繼續

去任何一個城市都覺得那個城市比香港更適合居住,但即使這樣也不會想移民,也許是基於某種阿Q 精神吧。外在環境令「明天會更好」的幻想破滅。天星、皇后事件發生時,自己心理準備也不夠,但第一感覺是有人出來爭取是很重要的。

我懷疑政府真是有計劃地剷除天星、皇后和大會堂這個三位一體的空間。十多年來,政府好像沒有花過心思去讓那個空間變得更舒服和開揚。就以我比較熟悉的大會堂來說吧,現在大會堂的大堂感覺很陰沉,燈光和佈局令人覺得那是一個次等的文化空間。大會堂的保育工作也不夠。行內人也知道,其實大會堂的設施、格局、音響很好。香港的劇場設備不是最新的就最好,卻是7、80 年代建立的比較好……

我自己對歷史的趣味愈來愈大。如果能夠提供事物背後的歷史,讓我想到今天的東西原來是經過這麼多累積而成,就非常吸引我。香港的事總是這樣,比如城市的發展歷史和方向,也要經過很多令人疲倦的爭奪。連一條舊街,都有很多價值標準要來否定它,都不能放在你手上讓你慢慢觀察,你要很辛苦與這些力量周旋。

莫昭如反/解殖: 多年後更深沉的回魂

當年皇后碼頭,愛丁堡廣場一帶,都是我們經常聚集的地方。七十年代初的中文運動,保釣運動、後來與外傭團體合辦爭取權益的活動、反戰集會等,都會在皇后碼頭和對出的愛丁堡廣場。

老字號抗爭空間

經歷了七一年四月在中環德己笠街那次廿一人大規模被捕,我們警覺到集會示威自由已是蕩然無存。五月四日那天,我們就執意公民抗命,不跟隨警方要求事先申請任何牌照,到愛丁堡廣場示威去。到場發才發現,圍觀者眾,但站出來的只有十二個人。有趣的是,十二人當時都互不認識,被抓回警局時才自我介紹,後來更成為《70 年代》雙周刊的編輯,成為了運動的核心。

七十年代時,我們也試過搞文化活動:租用大會堂的劇院放映激進電影——那些在第三世界,未完場觀眾已衝上街示威的電影。頭一兩次,警察不知我們何方神聖,便批出放電影必需申請的公眾集會牌照,認出我們是所謂示威搞手後便下不為例。但我們的絕招是改名,由「土佬福電影會」,到「仙人掌電影會」, 再到「Visual ProgrammeSystem」,直至再一次被認出為止。

解什麼的殖

其實七十年代的反殖運動,只講政治上解殖,比較浮面。較立體的解殖,需要從如何建立一個「new man」開始思考,即是在歷史中找尋自己,重新詮釋歷史。但解殖到底是甚麼,要解甚麼,討論現在才開始。其實直至天星之前,解殖的討論很不足夠,港人治港究竟是甚麼東西呢?一切都沒甚麼討論。保留皇后碼頭大會堂等歷史建築的價值,絕對不是懷念殖民主義,而是保留一些真實的、歷史的東西,讓我們見證一些曾經存在的東西,逼我們直面解殖的意義。

後記

在Uncommon People裏,英國左派史家霍布斯包姆談到英國工業革命期間一批破壞機器的luddites。流行的分析都指他們非理性地反對機械文明,抗拒人類進步。然而,霍氏反其道而行,透過梳理破壞機器者在生產線上的位置、其組織形式、集體行動的目標等等標尺,旱地拔葱地論證了luddites 進步的批判意識和歷史地位。

近日有一個看來很嚴厲的判斷:保衛皇后的人都戀棧殖民統治。霍氏敏銳的歷史觸覺,此時此刻彌足珍貴。究竟是保衛皇后的人戀棧殖民,還是我城的人沒有足夠的敏感,沒有革新的膽量,面對香港的殖民史,勾出被埋沒的經歷,活出真真正正有尊嚴的解殖主體?

陳冠中

我也聯想到香港的情况。香港是個很富裕的城市,但我們的老建築及整片的老街區、老公共空間已經少到可恥,現在能保留的都應先保留下來再說,每一件都應該當寶才對。我建議政府主動對市區內的公共建設實施一至兩年的停拆期,讓政府及公民社會一起好好反思、磨合價值觀及重新規劃後才再出發。我更建議重組、凍結或解散市區重建局。鬧市停拆的代價,富裕的香港是付得起的,再掉失物質遺產的代價是我們付不起的。消滅本土物質遺產及集體記憶,只應是野蠻的殖民主義者所為,請特區政府高官的表現,不要像殖民者。

龍應台

「拆毁皇后及其他承載歷史痕迹的建築,是把根拔起,對香港公民社會的發展,是一場災難。公民對一個社會的認同與愛,要建基於歷史的認知之上,不尊重歷史的地方,難以長出根與認同。」

馬家輝

怎可能不羞恥呢?政府高官以拙劣的方式諮詢所謂民意於先、以斷章取義的方式隱瞞報告事實於後,昂昂然、自以為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呼風喚雨,填海造地,視歷史為無物……

梁文道

在香港這塊地方,質疑「發展」的常見定義,高揚「保育」的潛在意義,本該是件很新穎很進步的事。可惜長期以來,我們都把「發展」視作「進步」的同義詞,反發展當然就是保守落後;於是「保育」的「保」不知不覺就成了「保守」的「保」,純粹淪為懷舊,沒有任何現實意義……反而絲毫不改其固有思路和行動邏輯的政府卻成了進步急先鋒。

原刊明報六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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