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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不就這麼回事(讀《反修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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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一九七九)反修樓。收於〈反修樓〉,冬冬等著。台北:爾雅。
   
在東別的二手書店發現《反修樓》時,瞧見書封一幢半頹的樓房,天真的以為是早年「反對拆遷」的抗爭文學,等再瞧見鮮紅小字寫著的附標:紅衛兵的浩劫文學,心裡掀起另一種錯亂好奇。但直到讀完該篇〈反修樓〉,我才意會到「反修樓」的「反修」指的就是「反修正主義」。「反『蘇』修」是文革時代的革命箴言,明喻毛澤東對馬克斯主義的某種自我詮釋下的絕對捍衛,然而卻也暗喻或供人事後轉喻毛時代的權力鞏固策略。
   
在代序裡,李歐梵的借用姑且適當,他比喻中國文革一代人的生命經歷如二戰時期的猶太人,是未曾身歷其境者所「難以置信」。李歐梵所說,是「浩劫文學」普遍存在的弔詭敘事與邏輯:如果納粹真用毒氣室殺害全部的人,你怎能還活著?因為故事不能由死人嘴中說出,所以故事不可能為真,因為活人不能驗證自己遭受毒氣室那樣必致人於死的煉獄,所以故事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就像Primo Levi已被翻譯為中文的二戰時期猶太集中營自敘《滅頂與生還(sommersi e i salvati)》所給的啟發,比起爭辯這類的文學當中「記憶」路徑之差錯、記憶中事物的原因,或許更重要的是藏在所記事物下頭的「溝通性」問題。

災難過後總是出現對過往的懺悔,這些懺悔者不僅可能裝作自己當時不知情,更可能高度激賞作者替他們帶來的「記憶」,然而,這些事後言論無法驗證或釐清記憶「真實性」,也無助解釋「為何這樣?」。對受害者與加害者而言,除了論說「SS」究竟是一群瘋人或僅是一個嚴密的理性官僚組織結構外,另一個重要的事當是活著的人、後世的人如何彼此理解彼此的記憶?這個理解的過程又是不是藏著哪些權力運作?

《反修樓》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在八○年代末期,一批逃亡的「文革時期青年(『以前』的紅衛兵)」籌組「北斗」月刊,除了定期撰文批判「文革」,呈現出他們的經歷與時代的氣氛,最後還挑選了幾篇作品收入《反修樓》這個集子。「北斗」編輯部的自我詮釋如「跋」之收尾所述:失落的一代,被出賣的一代,覺醒的一代;他們的立場很清楚,即以「鐵幕中國」為批判對象,彰顯「自由中國」的價值,他或許幫助反對「文革」,但是僅僅提供了一種觀點,而這種觀點與台灣普遍的批評觀點沒有差別,甚至預設了「自由中國」的「無問題性」。

二元對立的價值觀乍看之下很明確,若細究之,可能會發現書中的文革場景彷彿同一時期我們所在的世界,或者同一世界的不同時期。後者若如「晚清」社會,本就是「文革」的攻擊對象,那些個官僚政治、地方老大理所當然的成為嘲諷文革的最佳故事,但若是前者,如當時的台灣社會,則根本的否定了我們賴以觀照「它者」的基礎。也就是說,到「廣闊天地」勞動的年輕人們誠然會遭遇極差的物質條件,但當時的台灣未嘗不曾經歷以飯票、肉票分配糧食的時代?究竟文革的「悲慘問題」在哪出錯?故事沒有告訴我。

或許,文集中的大陸山川、地名,召喚了人民對白色祖國的鄉愁,試著深刻讀者的親近感;或許,「東方紅」、「上海紅衛兵造反總部」、「牛棚」、「歷史反革命」、「清隊」、「上山下鄉幹好革命」等詞句掀起了部分台灣人民對「自由寶島」的榮耀,加強了文革形像。但若我們把從島嶼觀看的視角完全顛倒,把名字置換,一樣的故事未嘗不適用:二二八、撿地瓜簽、糧票、配給、補貼、白色恐怖。於是,當讀者對於「對著毒辣的太陽,但卻感到冷」(按:「東方紅」意指太陽也只紅衛兵,牠原該被想為溫暖)有所認同時,卻往往忽略了,自己身處台灣島在過去,甚至二○○七年的今日,「藝術也一樣為政治所用」。這麼看來,二元對立是假的命題,同義反覆可能才是實情,因為,文革不就那麼回事?

文革不就那麼回事?一段沈痛的中國近代史的錯誤發展,導致一整代人走向歷史的岔路。誠然這些人受到普遍認為是「暴力」的人為意識形態影響,但他們並非「全有全無」被捲入,而是在歷史中有不同的遭遇。但問題是,當我們抽出當時的意識形態背景,卻無法以抽空本身意識形態的狀態觀望之。

深入〈反修樓〉,我們看見了歷史敘事,每一派「造反派」都高舉「毛旗」。然而思維再放遠一點,國民黨與共產黨未嘗不使用相同的語言與行事,詮釋各自的中國近代化路徑?作為小說,《反修樓》多篇幅的使用了女性生理上受到暴力侵犯的例證,毋寧說是對應著國民黨意識形態慣於渲染的「共產主義搞公妻」,卻非對於「官僚封建」遺毒的批判。到了這裡,這冊子已無法令我不覺得它是一種「無法拒絕」的假,這所謂「假」,無意批評「北斗」是否真實存在,亦無意批評故事經驗的「真實與否」,更無意替「文革」本身做平反;而卻是想說,牠其實也藏著政治意識形態的書寫。就像普遍對於文革「樣版戲」的批評,本書替自己判下死刑,它未能幫助我。

末了,或唯有〈山上的歲月〉一篇,指出四人幫垮台後各種社會教育、文化學習的復原,讓我們在看見「文革」摧毀一代人獲得書本中知識的可能之外,還看見那個新世界同樣充滿未知。在以中共作批判對象的命題下,這個故事同樣值得現下的我們思考,我們擺脫的什麼?又進入或重新進入什麼?以及,我們如何在經歷如此重大且長期的歷史事件之後,理解同一社會中的彼此,和斷裂社會中的對看者?對於彼此理解、有脈絡的理解,路途還很遙遠。

倉促寫下此文,謹記所有遭受不同形式「戰爭」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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