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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杯水的故事

我想大部份人都聽過關於半杯水的故事。同是半杯水,在不同的人眼中產生不同的回應。有人看見便說:只剩半杯水;有人則心存感恩,慶幸尚有半杯水。一般認為這個帶有佛家思想的比喻,是要說明一切皆由心發出,視空無一物為事物本真,故此不消說尚有半杯水,就是空著杯子,我們也能為著尚有杯子而感激萬分。若把這半杯水的比喻作為反省環保教育的素材,別有一番味道。

眾所周知,全球暖化已構成人類能否及如何生存下去的棘手問題。前美國副總統、07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之一的戈爾(Al Gore)曾表示,全球暖化的危機要較恐怖主義更恐怖,對全球人類影響更大更深。上月由美國太空總署科學家所發表的研究又指出,早於去年11月份在峇里召開的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f Climate Change, IPCC)為快將於2012年結束的京都協議書就溫室氣體減排的建議過於樂觀,並提出要進一步訂定減排指標,才能有效減低因氣候變暖而造成的世紀災難。

一次又一次的驚嚇與警告,從四方百面進到我們的耳中。但這些駭人的數字,對於大部份人來說,卻產生不了甚麼反應。我們不禁會問,何以危機逼近眉睫,人會無動於衷?是數字和證據不夠說服力?是我們認為科技發展一日千里,面前的氣候問題能從科技創新中獲得解決?或是更根本地,我們都喜愛這樣的恐懼,並用它來遮蓋我們心中真正的問題?情況就好像有人特別愛看恐怖電影,皆因恐怖電影中的每個情節都能恰如其分地為我們泡製意想之內的效果;而我們又深知肚明,恐怖電影中的恐怖,是活在真實生活以外的。故此,我們觀賞一齣恐怖電影所經驗到的是,以恐怖情節代替潛藏於心中實在的恐怖:一個不能被填充的恐怖。換言之,恐怖電影製造了一種距離感,目的不是要我們與恐懼接觸,相反,它教我們與之疏離。當電影科技愈發達,對恐怖電影的真實感要求便更加強烈,結果是,我們與實在的恐怖之間也愈來愈遠。漸漸地,你或會說,還有沒有「更真實」的東西?誰知,我們都在分享著更精緻的實在恐怖的贋品。

把恐怖電影的恐怖,用來觀照各種全球暖化的科學證據及忠告,我們便能就一般大眾對全球生態危機的冷漠作出解釋。我們把種恐怖主義這二十一世紀資本主義的新面貌所努力泡製出來形形式式的恐怖,所堆砌出來的風險社會,化成為我們心中那不能填充的恐怖的填充物。諷剌的是,在密度甚高的氣候警報消息下,我們以各種警告作為掩飾心中實在恐懼的演習似的,但其實演習跟實際的意外和事件,有十萬五千里之遙。當我們半帶麻木地去接受這類資訊時,最可怕的是,我們以為自己已親歷了恐怖事件,並且克服了它。如此,那怕只是動動指頭為環保做點行動,我們都會以恐怖太大,自己微小的力量不能成就任何事為由而依然固我地生活。

正因為四面散播的恐怖助我們脫離實在的恐怖,而整個過程更取代了我們對恐怖應有的反抗與行動。換言之,只消我們坐著並聽著許多更新更嚴峻的威脅訊息,便以為解決了問題似的安然生活下去。這種距離,促成了自保,卻誤了行動實踐的時機,更粉碎了各種對生活豐富多元構想的可能性。唯有我們看到在恐怖瀰漫之時的底𧂯其實是空無一片,它沒有解決過我們實在的恐怖,更編織了謊言。這樣,我們便以半杯尚餘的開水感到慶幸,因為它要告訴我的不是恐怖,而是使我能正確觀看它(數據與忠告)的能力,為來到手上林林總總的證據資訊尋求和構想出實際行動的方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