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仔辦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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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騎腳踏車經過慶中街,看到貼在老房子外的柏楊巨型照片,都怱怱而過。「找天吧,反正那麼近。」我住在街頭,柏楊文物館在街尾。四月二十九日柏楊過世,本想過去看看,又不了了之。早幾天,弟弟留言謂香港瘋了,我才找一下有關傳火把的新聞看:陳巧文、紅橙、漢奸、洋奴、憤青、港奸、硬膠潛水靠屈機,符號滿天飛......一邊看一邊想到那巨型照片上,柏楊的微笑。

不再政治冷感

不好意思用點篇幅說點家事:弟弟是政治冷感香港人的教科書範例,打開報紙先看波經、再看娛樂版,電視頻道永遠停在體育台,從不上街遊行,對所以政治議題只有一種看法:「我無意見。」最政治性的言論是:「費格遜飛靴事件證明,靴不是圓的。」我們甚少聊波經,因為我的利物浦還停留在侯頓比士利魯殊年代,那時還有蘇聯還有戴沙夫cosplay林源三。連弟弟都對香港的政治現象不滿的話,我猜事非尋常。

時代變了。我念書時分析「香港人政治參與」的主流論述是,港英政府在「六七暴動」後,用各種方法淡化香港人的政治參與欲,少談政治多賺金牛。當時自己的青葱願望是香港人醒覺不再冷感,起來為自己爭取權益,建設一個少點銅臭多點公義的社會。今日香港政治到不行,卻是走往另一個方向。

後來在網上找有關傳火把的相關討論文章看,看到uwants上洪水式的「愛國」留言,如入冰窖,越看越心寒。頭頂48級字型大小的問號浮起:「怎麼香港人這樣子的『愛國』?」這次我打算集中探討這個問題。

輸不起的賭仔

先講一下賭經,想像以下狀況:上訴完又上訴,還是輸了十幾底,知道根本不夠錢埋單,北圈尾最後一舖,有手好牌十隻筒子上手,翻生靠這一舖,就是那種殺紅了眼盡地一鋪的心理狀況。下家碰你的卡窿,對家又碰又上趕雞糊,上家扣筒子,統統你都疑殺之而後快,好讓你光榮翻身之路上暢通無阻。若果旁邊有個閒人觀戰,講句無關戰況的話也好、看你的牌也好、起身上廁所也好,呼吸太大聲也好,糊不出都算在他/她頭上。若果他/她碰到你的膊頭,糊不出一定是他/她害。

賭仔姓賴,輸不起的賭仔複姓賴賴。

如果本來你已經贏了十幾底,或者只是小賭怡情衛生麻將贏輸不傷身,殺意不會起。若果是賭身家,或者根本輸不起,那又不一樣了。我自中三課外活動是麻將學會,「底數和番數」都隨著升班而升,到中六中七時打的是「一二蚊三番起糊半辣上數十番全沖」,一場麻將一兩千上落是平常事。這種金額根本超出學生的經濟能力範圍,一舖十番糊不出反而出沖,來回是個多月的零用錢。也正由於賭注是如此不能承受,每仗皆戰戰競競的,根本無法享受打麻將本身的樂趣,輸贏是全部像拼命。

什麼是榮耀

到麻將館、馬場、澳門賭場走一圈,你會看到滿滿都是那種「神擋殺神、佛阻殺佛」的眼神,你會發覺那種眼神很熟悉,跟五月二日包圍異見人士的紅衫人,在youtube上「Re:Chinese Violence to Tibet People in Seoul」在韓國和日本襲擊異見人士的暴民,如出一轍。

當一個政府鎮壓異己,我們悲憤但還可指望自已和人民一同站起來說不;但當一個國家的國民從下而上的鎮壓異己,問題就大條了。奧運傳火把快要傳到北圈尾,越輸越多;再來執位最後四圈,輸家越急殺氣越重,牌品不好的會爆粗會「發爛渣」,狗急跳牆出千翻桌不認帳什麼也做得出。這種負面能量不想辦法疏解,終會決堤成災。

而我們都曉得,中國人香港人都好賭,最有把握項目不是百一米欄或乒乓女單,而是(未列入正式奧運項目)的國粹麻將。究竟那些中國和香港人是在賭什麼?先要搞清楚,那才可以討論下去。是(中國)國家/民族榮燿吧。那些人大概在想「把奧運搞得成功,就代表中國國力強盛」。但何謂成功?國力盛衰怎麼衡量?為什麼「把奧運搞得成功」,就代表「中國國力強盛」?

回到更根本的問題,假如賭的是「國家/民族榮耀」的話,究竟什麼才是「國家/民族榮耀」?先不去拆解國家/民族這些概念,我們心目中的值得自豪的國家/民族是怎樣的?除了富有、富有和富有外,有沒有包括「對性少數開放、尊重生態、少垃圾少二氧化碳少膠袋、愛惜地球不隨意以發展之名破壞環境、市民愛動手創作亦愛欣賞藝術、欣賞並尊重不同文化、低堅尼系數、短工時、重視少數/弱勢社群的權利、愛和平反戰......?」

賭輸不悲哀,悲哀的是連在賭什麼也搞不清楚。下次經過慶中街到柏楊文物館,找到醬缸的話,我想伸手去摸,看看在水蜜桃旁邊,有沒有那一百四十四隻。

信報2008年5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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