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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彭評張戎新書《毛澤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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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注:肥彭在上周六的泰晤士報上發表了他對張戎新書《毛澤東傳》(Mao: The Unknown Story)的一篇名爲The Greatest Dictator的書評,茲譯來與大家分享。肥彭該文主要寫給英國人看,有一些中國讀者關心歷史事件沒有明確列出,爲方便閱讀,譯者對部分史實名詞斟酌加上,在此不一一注明,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無出其右的大獨裁者

彭定康

誰稱得上是二十世紀最惡毒的暴君?希特拉,史太林和波爾布特都可以排得上號。但是看過《毛澤東傳》(Mao: The Unknown Story)這本書的讀者都會同意,作者張戎與其夫君Jon Halliday非常有力地證明了只有毛澤東受得起這個頭銜。

在完成了其成名作《鴻》後,張戎就一直與夫君埋首于寫作這本描述中國現代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領袖的傳記之上。這麽長時間的等待幾乎令讀者們感到不耐煩,外界對這本書能改寫中國現代史一直翹首以盼。這個漫長的等待是值得的,而這份盼望也沒有落空,《毛澤東傳》的確是一部驚世之作。

這本書唯一能讓我吹毛求疵的是它略嫌精簡。通常人們在讀傳記文學時,都希望篇幅能短小精悍一些,但是《毛》却讓人有相反的感覺:希望再詳細一些,再具體一些。出版商沒有以上下兩卷的形式發行不能說錯,但是再加長一點篇幅絕對是值得的:書中大量的注釋和出處常使人覺得跳過和錯過了很多沒有使用的資料。我覺得如果再加上幾百頁就能把些資料都用上。

儘管如此,這對夫妻檔的韌性仍非常值得尊敬:試想,這個“未知的故事”背後儘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材料,爲了把它們挖掘出來活生生地呈現在讀者的眼前,他們倆唯有多年來一直與這些的地獄般的恐怖相伴。這本書就是作者帶著讀者殘忍地在這一個又一個地獄前看上一眼。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妖怪都是天生的----如果蒼蠅的翅膀可以撥去,但毛澤東很明顯是。毛澤東二十四歲時讀到德國哲學家包爾生(Friedrich Paulsen,又譯保爾遜----譯者注)的《倫理學體系》,當時還是一個學生的他寫下了一萬一千多字的批語。“我不同意,”他寫到“根據道德的標準,一個人做事的目的必須是利他的。我認爲道德不必以是否與他人有利來定義,像我一樣的人只對我們自己有義務,我們對其它人沒有義務。”

毛澤東信的就是這套哲學,這套哲學再融進了他的性格中演變爲一種暴力。于是這些暴力實際上幷非來自任何政治理念,也不是任何對社會公平和平等主義的理解。例如,對于他而言,長征其實是“長途運輸”:他在擔架上一邊抽烟一邊讀書,而他的“同志們”就抬著他們領袖和他的書籍蹣跚而行。

在早期的年月裏,毛澤東必須以暴力爲綱,以保持與史太林和共産國際立場一致。中共由莫斯科一手養大,莫斯科則通過中共來謀求在華的好處,最明顯的例子包括對日關係及對蘇聯在遠東版圖的設計。此外,毛澤東還置個人利益于黨的軍事利益之上,以軍事戰略爲他在黨內的權爭服務,包括羞辱政治對手和削减分配給對手軍隊的資源。

毛澤東在國內和國際上僅餘的聲望在本書中也被作者打破,例如一直被傳爲奇迹的二萬五千里的長征。在江西被包圍時,事實上是蔣介石是有心趕共産黨西入雲貴和四川的,他希望西南的軍閥會善待紅軍,幷渴望以對紅軍的網開一面來換取史太林歸還他當人質的兒子蔣經國。書中還提及,遵義會議作出把軍事領導權交給毛澤東的决定,黨內領導層其實相當勉强。

長征的很多細節都一直被引用來稱頌毛澤東用兵如神,例如飛奪瀘定橋。在這本書中,張戎跟Jon Halliday搜集了大量的證據,證明了這場神乎其神的大渡河之役其實從未發生過。這個虛僞的情節初見于記者斯諾的著作《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對毛澤東的訪問。毛不但成功地瞞騙了斯諾,還包括法國女記者波伏娃。在後著的作品《長征》(The Long March)的詞條索引中有一個關于“暴力”的條目,內容竟是:“(Mao)violence,avoidance of”。

其它本應清楚毛澤東爲人的人,也一樣未能正確解讀他。喬治·馬歇爾,其中一個最偉大的美國人,曾經施壓于蔣介石,不許國軍追擊進入東北地區的共軍。這造成了共産黨軍隊得以于東北重整,幷爲後來最終擊敗國民政府奠定基礎。當馬歇爾對共産黨的企圖如夢方醒時,國軍已經全綫潰敗。

單憑毛一人之力,他不可能推行這麽多殘酷的政策,更不可能在造成這麽多中國人不正常死亡後還能繼續在位----僅僅一場大躍進,估計就死了接近三千八百萬人!從延安整風到文化大革命,他的血腥政策能得以實施都有賴一些膽怯者的支持,這包括了周恩來。周恩來英俊瀟灑、性格溫和,一直被認爲是毛澤東時代的一個好人。事實上,他是毛的拍檔,一個在毛作惡時偶爾顯得猶豫而富有人格魅力的幫凶。張戎認爲,真正的英雄是國家主席劉少奇和他的妻子王光美,以及堅定的共産主義將軍彭德懷。他們都因爲試圖叫停大躍進而觸怒毛澤東,最後都在漫長而痛苦的文革中被折磨而死。

可能有人會問,難道能爲毛澤東辯解的事一件都沒有嗎?前美國國務卿基辛格曾恬不知耻地贊美過毛澤東,形容他爲一位“追求平等主義的哲人”。這,我想,是其中一種方式去形容一個造成超過七千萬人不正常死亡的職業吧。是的,人皆難免一死,那麽毛澤東的功績是否就是讓這七千萬人得到了死的平等?

批評他最好的論據是在他身後的中國,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推動了一場真正的“大躍進”。這是一場沒有死亡、自相殘殺和經濟困難的“大躍進”。瘋狂的暴政幷不必然保證中國的大一統;而虛榮與無知----還記得爲了保護稻穀而大量捕殺麻雀這樣的荒唐事嗎----這種石器時代的經濟學絕不能使中國成爲經濟强國。

很多人要求中國領導人重新評價八九年的六四事件,而比這更爲重要的是中國誠實地重新評價毛澤東當政的那段歲月。一個不正視自身歷史的國家無法得到真正的國泰民安。張戎與Jon Halliday的這本新作是對這個國家的一個巨大的貢獻。雖然在跟著下來的幾個月裏只有中國之外的世界能讀到這部作品,但我相信有那麽一天中國國內的人民也能翻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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