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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府生涯六載事與思.十七之十二:心清純不沾韓申 事微管未諳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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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走茶涼。在什麽都快的香港,領導人也很快被遺忘;彭督如此,董先生也難免,我寫這兩篇評論他的文章,希望還不太遲。前文論董先生的一些經濟遠見、一些政治盲點;今天再談他的性格上的一些優點和缺陷。

  續前文,此為第三點:董先生有很大的權,那是《基本法》給定的,但董先生不知權為何物,更缺乏權力意志和權術意識。權運用不當,力就發揮不出來;對術無知,就免不了要受損害。回歸大典的晚宴上,我旁邊坐的一位賓客跟我說:「我和董先生握過手,他人大手板細,恐怕管不了下屬掌不了權。」我本來覺得這位先生頗有點英國紳士風度,忽然來一句中國迷信,只道他是多喝了幾杯,於是笑而不答,況且我當時未進政府,沒和董先生打過多少交道,無從置喙。

  幾年之後,董先生那種不懂用權、不諳權術的厚道個性果然表露無違。比方說,他的政敵指摘他好「護短」,其實他只不過覺得,下屬為他工作時招惹是非,他非站出來保護他們不可,這不僅是因為不能便宜了政敵,對他來說更是一個個人道義問題。他不意識到,為了保護犯錯太明顯而遭公眾非議的下屬,他直接損失個人威信,連帶也損失管治威信,受影響的是大局。他也不明白,由他政治任命的下屬有責任保護他,而不是相反地屢屢犯錯要由他去保護。他這樣的性格,不僅不能引導他的下屬少犯錯,還可以被一些人有意無意之間利用。

鄭嘆董人太好

  大家記得當他成功連任、第一屆任期之末的時候,什麽人會當局長進入行政會議的猜謎遊戲,正在坊間傳得如火如荼。我對當時已離職的鄭維健說:董先生不宜委任可能有意問鼎第三屆行政長官職位的人當局長,否則行政會議將變為少數人的政治角力場,董先生管不了,絕非香港之福;就算萬一班底已定,董先生也得有個因應之道。鄭說他不以為然,但認為如果我有這個擔心,應該寫分析文章給董先生看。其實我猜鄭也有這個擔心,只不過一來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二來他估計我既提出來了,一定做好了「功課」,由我進言比較踏實。我於是寫了文章,當是朋友的忠告由鄭親手轉交董先生;董先生看了覺得很對,只不過後來沒魄力實行。

  我跟鄭說:馬契阿維里在《帝王術》中論為君者掌權之術有五、六條,董先生似一無所知。鄭搖頭嘆息:「董先生人太好。」術這個東西確實很危險,中國古代法家的代表作《韓非子》論君王須掌握法、勢、術,雖可辯說是一種中性的工具論,但書中對術的分析淋漓盡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完全漠視、違反人性,為後世真儒所不齒。儘管如此,明白一些術,起碼有助自保。

  董先生不沾韓、申的所謂「君王南面之術」,沒有政治手腕,這是他為人最清純可愛處,但同時也是他身處一個以人治為基礎的政治舞台上時的最大弱點。昧於術者失其身;水至清則無魚,中式政治故也。不過,我敢打賭,香港人若干年之後反會懷念他這種個人品德。

  第四,董先生在大方向、大問題上用心不夠勤,在小問題、小措施上卻無微不至,可說是到了令人驚訝的程度。一位社工界的朋友受邀見過董先生之後,和我談起當時的情形:「他聚精會神聽我們講問題,我們講完了,他拿起一大疊黃色單行紙,問我們有什麽解決問題的『好橋』政府應該去做。我們一邊說,他一邊記;我心裏想:董先生你是不應該花精神去『度橋』的;你給局裏頭講『橋』,哪他們還要做什麽?」

  熟悉董先生工作習慣的人,都知道有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黃色單行紙,那是董先生大部分心力所在。可是,他在想大方向、大問題時,往往粗枝大葉,拿捏不準,對重要概念的理解未曾深入便要行事。最初董先生要搞知識經濟,理解之為高科技,後來大科學家引導他縮窄為IT,具體竟表現為數碼港;徐立之來了又想包括生物科學,後來大商人又幫助他將之縮窄,結果竟降格為健康飲品工業;朱經武來了又以為可以搞高溫超導;到後來高科技不多提,改為高增值,但又發覺高增值還是要靠發明創造,香港卻沒有多少科學家、發明家,於是再降格為創意工業,強調香港人的小聰明也用得着、小玩意也能賺大錢。概念說說容易,泛泛而談亦無傷大雅,但拿來當政策方向,便要想清楚體系、層次、涵義,到底指的是什麽具體內容,每個環節都要嚴格論證。抽象思維非董先生所長,他理應多花心思,學懂弄通,但他有反智傾向,沒有那樣做,一頭鑽進具體內容而無微不至,大方向卻把持不定。

讀點儒學典籍有益

  西方現代管理學認為,領導應該做的,是進行高階思考,只要求不脫離實際便好;領導把正確的概念方向清楚定出後,化為具體政策內容的工作,應讓下級接手而自己不過問。布殊雅號傻瓜總統,抽象概念卻拿捏得一點不比克林頓差,什麽慈悲保守主義、生命文化、擁產社會、伊斯蘭民主化……,層出不窮,雖非由他自創,玩弄於掌股之間,猶能游刃有餘;打仗也是,只管開戰決定,具體戰術和戰況絕不過問。

  布殊是美國第一位MBA總統,在商學院學了領導要着眼大體,不能降格微管;別的也許不成,這點他是學到了手。其實這種認識早見於中國傳統管治理論;兩千多年前的儒學典籍《尚書》皋陶謨篇有言:「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今譯:元首如果瑣碎小事都管,大臣必定無所用心,那麽一切事業也就完蛋了!) 相傳皋陶是帝堯時的古聖人,這句話是他告誡帝舜時講的,董先生也不妨聽聽,可終身受用的。

  我在中央政策組工作六年,最後兩年靠邊站,只去見過董先生兩次,他亦只打過一通電話給我交帶事情而已。我認識他,是在頭四年;工作交往不算少,也不能算多,大約平均每着兩次罷,每次幾分鐘到幾小時不等,偶爾也會到他家中或別墅開半天的會。上述就是我在那四年間得到的一些對董先生的印象和觀感,既不全面,也帶有我自己的主觀,識者不一定同意。

練乙錚
信報財經新聞 2005-06-25

謀府生涯六載事與思.十七之十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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