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暉:中東反恐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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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文:fred

明報       沈旭暉
2005-07-11
世紀‧05書展閱讀
中東反恐涅槃

首刊沈旭暉新著《中東反恐新解讀》之一〈中東反恐涅槃〉,為該書作者自序;之二〈殉教文化:有與無的共同虛無〉,為該書選章。日前倫敦受到恐怖襲擊,此一刻正好得以新、解、讀。

書名:中東反恐新解讀後特區國際歌(第1 卷)
作者:沈旭暉
初版:2005年6 月
出版製作: CUP
協助製作:Roundtable

布殊視拉丹為世界頭號恐怖分子,拉丹說布殊是頭號國家恐怖主義者 ( State Terrorist ),各國「分析評論」經常辨證二人誰更恐怖。思想有「維園化」傾向的布殊御用智庫美國新世紀計劃 ( Project for the NewAmerican Century )和杭斯基 (Noam Chomsky )分別提供龐大理論基礎挺左挺右,樹立本來不存在的對立二元,其實並不比特區的愛國Vs民主更有邏輯。然則什麼是恐怖主義?

絕對恐怖‧相對恐怖

惹厭的「主義」可以粗分為兩類:「絕對主義」 (Absolutism )和「相對主義」 (Relativism )。絕對主義多少有一些準則識別,例如馬克思主義者無論如何修正,都不會支持純市場經濟;若一名特區局長支持純市場經濟,就不能是任何形式的馬克思主義者。相對主義則認為美醜善惡都沒有絕對標準,例如某局長在特區市民眼中是一名肥官,到了崇尚重量的南太平洋湯加王國,或是被他妻子的「湯加式審美觀」檢視,即可能變成一代美型男。

標籤只是按不同社會道統習慣設定,源頭只是權力的差異,這是後現代主義強調的「話語權」。哲學家福柯 (MichelFoucault )到人類學鼻祖美德 (MargaretMead )都是相對主義信徒。布殊反恐反得天經地義,因為他把反恐和人類文明興亡掛鈎,令人覺得「恐怖主義」這個名詞相當「恐怖」,以為這是一個絕對概念。其實,這是偷換概念。

捉女巫‧捉布殊‧捉拉丹

信奉「絕對恐怖主義」的人,應該相信他們的使命是帶來恐怖、毀滅地球、與妖精共舞、與撒旦交媾。人類史上可能從來沒有絕對恐怖主義信徒,卻不斷出現被「明屈」的苦主,例如被中世紀獵巫行動 (Witch-hunt )燒死的處女和「巫婆」。「古代反恐」就是建基於目標判斷,判斷對象是否「絕對恐怖主義者」。

布殊和拉丹的反恐是相對概念,因為現代社會能夠接受的「恐怖」定義,難以建基於莫須有的目標,只能由形而下的手段判斷。正如薩伊德所言:「幾乎每一種奮鬥前進的現代運動,都會在某個階段訴諸恐怖活動,南非曼德拉的非洲民族議會如此,猶太復國主義也不例外。」拉丹的行為在9 . 11前基本不受非西方社會抨擊。有人認為布殊或拉丹是魔鬼的化身,但針對他們的反恐不是反魔鬼,而是反他們的「恐怖行為」。

學術界對恐怖主義以一貫的無中生有原則,作出超過五百種不同定義,由國家恐怖至個人恐怖、直接恐怖至傳訊恐怖、宗教恐怖至世俗恐怖、生物恐怖至死物恐怖,只說明任何人的行為,都可能對任何人構成恐慌。你我他都可能是他你我眼中的「相對恐怖主義信徒」。

反恐這名詞,已淪為民主自由人權法治公義平等大同一類,泡沫。

恐懼物質‧恐懼虛無

換一個哲學角度,「恐怖主義」一詞也相當彆扭。無論「恐怖主義」希望通過恐怖傳遞什麼信息,常見的恐怖襲擊只是為了製造一種「fear」---有對象的恐怖 (例如斬首 )。Fear的中介可以是老鼠,可以是集中營,不一而足,因人而異。

恐怖主義要成為絕對意識形態,卻應該製造哲學家齊克果 ( Soren Kierkegaard )界定的另一種恐怖---「 dread」,即沒有對象的恐怖,例如不存在的虛無。這才是人性的相通。拉丹、扎卡維、布殊、沙龍,從來不以「令世人感到人生的虛無恐懼」為目標。他們從來不是哲學家。

我們在蘭桂坊擔心恐怖襲擊,是一種fear,所謂「恐怖主義」,並未帶來人世的虛無恐懼。只有真正的撒旦才有這份能耐。

布殊也好、拉丹也好,凡是用獵巫心態搞相對反恐的人,搞得無限上綱,都是邪惡地為絕對和相對概念易幟。當中東局勢被一堆偷換概念借題發揮,當局者清,旁觀者迷,一輪疲勞轟炸,掛着反恐招牌變成例行公事,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研究反恐的人不知道研究什麼。彷彿研究涅槃。相當dreadful。

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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